如今的他,确实太弱了...这副凡躯,根本不足以支撑他施展那些术法。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景云川的眸中依旧一片平静,毫无情绪波动。
“我当然知道。”燕明舟冷笑,“我在做我最想做之事。”
“杀了你,妹妹就会清醒过来,届时她自会主动去喝堕子药。”
“最需要清醒的人,是你。”景云川直视着他的双眼,平静无波的黑眸中生出了一缕威压,虽毫无攻击性,却给人一种浩瀚磅礴的错觉,令人鬼使神差地想要跪下。
燕明舟楞了楞,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但很快他就回过了神,心中的杀意更加汹涌。
“你这是什么妖术?装神弄鬼!”燕明舟怒道。
燕明舟抬起了手,灵力在手心流转,一缕淡淡的黑气夹杂其中,令人不易察觉。
“景云川,这是你自找的。”燕明舟冷冷地看着他,“我会尽量让你死的轻松一点。”
燕嫆心中有些犹豫,救还是不救?
景云川本来就该死,前世是他屠尽了整个凡界,是他杀害仙界同僚,是他杀了她。
若不是天道仁慈,给世间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仙凡二界早已不覆存在。
就算那是前世又如何?前世的他也是他啊。而且这一世,若没有人阻止,他一定还会让悲剧重演。
只有杀了他才能斩草除根,彻底断绝灭世的可能,挽救万亿生灵。
神算子虽然说灭世之灾的根源在于一“气”,但神算子也说了,“气”只是刀而已,真正要消灭的,是操刀之人。
从前世来看,景云川就是那个操刀之人。
想到此处,燕嫆的目光坚定了许多,良心也没有那么不安了。
至于那个契约之术,她才是施术者。景云川若是死了,对她有百利而无一害;若是她死了,景云川也要陪葬。
所以只要景云川死了,不管是灭世之灾还是契约之术,全都迎刃而解。
燕嫆站在原地,冷眼旁观着不远处即将发生的一切,努力压下心中的愧疚。
前世暂且不提,这一世的景云川确实待她不错,朝夕相处这么久,心中不可能毫无波澜,生出几分愧疚也是人之常情。
燕嫆想通之后,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苏嫣然正想动身前去阻止,突然被燕嫆拉住。她不解地看向燕嫆,目光相交的那一刻,苏嫣然僵住了。
她与燕嫆相识这么久,从未在燕嫆眼中看到这种冰冷得近乎无情的神色,在她的记忆裏,燕嫆的眼中总是带着笑意,或温暖、或轻松、或愉悦、或甜蜜,就算不笑时,眸光也是温柔的,有时带着几分惆怅和迷茫,有时又变得圣洁飘渺,好似远在天边的神仙,给人一种无形的距离感。这一点,与景云川给人的感觉很像。
她一直以为燕嫆是一个极为善良正义的女子,也一直以为燕嫆与景云川关系不错,虽然没有情愫,但最起码是朋友。
没想到...
她如今竟是越来越看不懂燕嫆了,也原来越看不懂燕嫆对景云川的态度了。既可以为了照顾景云川的处境而嫁给他,又可以这样冷眼旁观着他被杀死而毫无怜悯。
景云川没有去看燕明舟,哪怕对方正在蓄力准备动手取他性命。
他将目光投到了不远处的燕嫆身上,然后不可避免地与她四目相对。
在看到燕嫆眼中的冷意后,他的心中倏尔一痛,好似一根针深深地刺入,又迟迟不愿拔出。
痛的他呼吸一滞。
原来,她依旧想要他死。原来她对他的那些关心,对他的那些照顾,对他说的那些话,全是假的。
他甚至没有在燕嫆的眼中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忍。她的目光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淡漠,就好像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他不由得苦笑,不知是在笑自己愚蠢到将那些假的信以为真,还是在笑自己终于明白了被欺骗是什么感觉。
他感觉心中十分难受,眼眶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隐隐有些湿润。一种极为清晰又极为陌生的情绪充斥了他的内心,他知道,这就是七情中的“哀”。
他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情绪,竟是因为被她欺骗。
“嫆嫆,我无法做到见死不救,而且你我都知道,景云川是无辜的。”苏嫣然开口道,“景云川毕竟与你一起救过我,也算是我的恩人。我要救他。”
“他不无辜。”燕嫆的声音清冷,“他死在这裏,对所有人都好。”
“为什么?”苏嫣然不敢相信这种无情的话会从燕嫆口中说出,“景云川对你那么好,你为何一心想让他死?”
“嫣然,你不懂。”燕嫆道:“听过农夫与蛇的故事吗?你虽救了蛇,但蛇一旦苏醒,就是你的死期。”
“景云川就是那条蛇。”
“你在说什么?”苏嫣然根本无法理解燕嫆为何要这般形容景云川,“他是我的恩人,我必须去救。”
“我不会放你过去的。”燕嫆平静地看着苏嫣然,拿出了袖中的玉笛,淡淡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苏嫣然不想再与她争执,直接高声喊道:“燕明舟!住手!”
燕明舟的动作微微一顿。
“你不能杀他!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而且他真的是无辜的!”
燕明舟闻言沈默了一息,随后不带情绪地道:“我不想管那么多,今日我只想杀了他。”
就在这时,景云川漫不经心地擦了擦唇边的血迹,声音清寒如霜雪,“是吗?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景云川这个身份三年内一定会死,但不是现在。
他的眸光逐渐放空,深黑的瞳仁渐渐失去焦距。此刻他的眼睛,就像是天地间一处看不见底的裂缝,带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深邃与威压,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就如见到了吞天沃日的海啸、席卷天地的狂风、山崩地裂的地动、寸草不生的荒原,一种刻在骨子裏的恐惧与敬畏油然而生。
燕明舟手上的动作生生顿住了,两股战战,强行控制着自己想要立刻逃跑的冲动。
他他他的眼睛?!这根本不是正常人!
“燕明舟,你过界了。”景云川的声音不带什么情绪,也不含杀意,却让闻者有一种阎王索命的错觉。
景云川伸出右手,磅礴的灵力裹挟着无形的风,在他手中渐渐凝聚成一把长剑。
灵力化器?!
不,不是!这把剑不仅仅是灵力所化,还有风的参与!
他竟然能操控自然之力?!燕嫆的大脑一片混乱。
前世景云川确实是操控自然之力屠杀的凡界,杀上仙界时也是用自然之力与仙族对抗。
既然如此,他为何解不开契约术?
燕明舟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已经被景云川一剑刺入小腹!
景云川的剑只是浅浅刺入一寸就停了下来,随后淡淡开口道:“我只需再深入一毫,你的丹田就破碎了。”
“若不想从此成为一个废人,就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你、你问...”燕明舟一动都不敢动。
“你的体内,为何会有浊气?”景云川一字一句道。
“什么?浊气是什么?”燕明舟一脸懵逼。
“你不知道?”景云川瞇了瞇眼,他能感觉到,燕明舟并未说谎。
“我知道这个做什么?什么是浊气?”燕明舟反问。
“浊气?”燕嫆一楞,恍然大悟,“原来那是浊气!”
“你们在说什么?”燕明舟顾不上自己的小腹的疼痛,因为他明显地察觉出了燕嫆和景云川的严肃。
“万年前世间只是一片混沌,是上古诸神开天辟地,分开了清浊二气。”景云川手中的剑逐渐化为虚无,平静地解释道:“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沈为地,‘天清地浊’就是指这个意思。”
“天地刚分化之初,世间寸草不生。上古诸神选择自行陨落,身归天地,用自己的神力与身躯,塑造了日月星辰、山川河海,从此,天道形成,万物诞生。”
“你口中的‘世间’只是指凡界吧?那仙界是怎么形成的?”燕嫆疑惑。
毕竟仙界可没有什么日月星辰山川河海,有的只是无边空旷,白茫茫一片。
景云川:“由于世间的清浊二气过于浓厚,诞生于清气中的生灵太过善良圣洁,而诞生于浊气中的生灵太过邪恶可怖。于是上古诸神在陨落前将大部分清气抽出,开辟出仙界;再将大部分浊气封印于深渊之下,残留的清气与浊气刚好平衡,从此凡界成形。”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燕嫆十分惊讶,这些东西哪怕是身为仙族的她也不知晓。
“祖传。”景云川的声音冷漠至极,不欲解释。
“既然凡界依旧残留着清浊二气,那我身上有浊气不是很正常吗?”为何他俩都跟如临大敌一般?燕明舟十分迷惑。
“世间残存的浊气与清气十分微薄,皆融入了天地间,不会附着在生灵身上。”景云川道:“若浊气入体,会放大心中的恶念,然后于怨恨中生出怨气,于狠戾中生出煞气。”
“怨气和煞气是天地间最为阴毒霸道两种气,比浊气更加可怖,更加强大,足以倾覆整个天下。”
燕嫆虽然表面依旧平静,但内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些与神算子的预测正好重合!
可操刀之人究竟是谁?如果是景云川,那么他为何这般堂而皇之地说出这些信息?如果不是景云川,那么前世的他又为何要灭世?
“哥,你真的不知道自己的体内为何会有浊气吗?”燕嫆问。
“我一直在九环山修行很少下山,接触的人也寥寥无几,我怎么知道自己在哪染上了这晦气玩意?”燕明舟很是委屈。
景云川闻言沈默了一瞬,眸中情绪覆杂莫测。
“因你刚刚的动怒,浊气已在你体内化成了煞气,这才使你实力大增,杀意迸发。”景云川很快就收起了思绪,淡淡道:“所幸你体内的浊气量极微,并未对神智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只需将其抽出即可。”
“竟然是这样,就说刚刚我怎么那般冲动。”燕明舟垂下了头,有些懊恼。
景云川并未多言,立刻抬手绘阵,随着法阵的作用以及灵力的牵引,燕明舟体内的煞气很快就被抽离。
煞气在法阵中被渡化为最初的浊气,然后消散于天地间。
“多谢。”燕明舟不敢看他的眼睛,有些尴尬地道谢。
景云川并未将註意力放在燕明舟身上,而是不带情绪地看着燕嫆。
那双淡漠的眸子深黑如墨,如漩涡一般看不见尽头。没有怒意,没有怨恨,没有失望,只是如古井一般淡漠无波。
燕嫆的头皮有些发麻。
她真傻,真的。她怎么能看到景云川暂时处于弱势,就幻想着燕明舟能杀了他呢?甚至连装也不装了。
早知道她应该阻拦一下做做样子。
“燕小姐。”景云川笑了笑,如玉兰绽放,但毫无温度。
他拿出了一把匕首,将薄如蝉翼的刀刃从鞘中抽出,锋利锃亮的刀刃在夕阳的映照下,似是浮上了血色,一如他冰冷的双眸。
燕嫆楞楞地看着他,一动都不敢动。
只见景云川在她的註视下,将匕首塞进了她的手中,对她凉薄一笑。
然后突然握住她拿着匕首的手,将匕首狠狠地刺入自己胸膛!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燕明舟甚至忘了自己的小腹还不停地流着血。
“你、你发什么疯?!”滚烫的血溅到燕嫆手上,皮肤像被火灼烧一样,疼地钻心。
“燕小姐不是着急嫁给我吗?”景云川的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痛楚,依旧是那般风轻云淡,又毫无温度,好似他看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株随处可见的野草,“我成全你。”
“我要让你,给我冲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