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罚她
鲜血汩汩涌出,
很快就染红了他的白衣,匕首没入胸膛,与心臟只隔了不到一寸。
燕嫆甚至能通过手中的匕首,
清晰地感受到他心臟的跳动,
她只要将匕首往右边用力一斜,
就能轻而易举刺穿他的心臟。
她的手情不自禁地颤抖着,要不是景云川强行握住了她的手,她一定会立刻扔掉匕首。
他真的是个疯子!简直太可怕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无缘无故地捅自己一刀?难道就仅仅为了给她一个立刻与他成亲的正当理由吗?
“松手...”燕嫆清澈的眸中满是惊慌,如受到了惊吓的猫儿,戒备中带着几分愠怒。
景云川却恍若未闻,
竟向前逼近半步,
匕首因为他的动作又深陷了几分,
近心处的殷红鲜血如泉般滚滚而出,染红了燕嫆的手。
他低下头,
附在燕嫆耳边,
刻意压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翳:“不杀我了吗?”
“我...”燕嫆的心剧烈跳动着,
紧张到说不出话。
“两清了,
燕嫆。”景云川的声音淡漠至极,
“我不再欠你。”
“什么?”燕嫆睁大了眼睛,
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回到长安后,
我给你一日的准备时间,
次日吉时自己嫁过来。”景云川不带情绪地道:“若你敢有什么别的动作,休怪我不仁。”
景云川说完后就将匕首从自己胸口拔了出来,
看都不看伤口一眼,若无其事地向马车的方向走去。
燕嫆楞在了原地,
一股寒意从脚跟一步步爬上脊背,顺延到全身每一处,
如坠冰窟。
都怪她太过轻敌,以为景云川必死无疑,根本没有为自己留后路。
如今...是真真正正地撕破脸皮了。
苏嫣然和燕明舟目瞪口呆,半天都没回过神。
他们没有听见景云川对燕嫆说了什么,但光这自己捅自己一刀只为了让燕嫆嫁给他冲喜的惊世骇俗的做法,足够震惊他们一辈子了。
“他、他没事吧?”燕明舟震撼到舌头打结,“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妹妹你怎么不追上去扶着他呢?”
扶他?呵,估计他会剁了她的手吧。
燕嫆收回思绪,故意关心燕明舟来转移话题,“哥,你的伤怎么样了?我这就带哥去医馆包扎。”
“你哥哪有他伤的重啊?你不去关心他,反而在这关心我做什么?”燕明舟眉头微蹙,“小妹,你怎么越来越糊涂了?”
燕嫆:......
杀了她吧,她身边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啊。
不过仔细想一下,燕明舟说的也对。她作为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甘愿自降身份下嫁的傻子,此刻自己未婚夫身受重伤,确实应该做出一副关心的样子。
不然外人难免会生疑。
不管她和景云川如今的关系如何,为了让冲喜顺利进行,她必须演戏演到底。否则万一出了什么差错,那个疯子指不定会直接屠了燕家满门。
燕嫆在心中嘆了口气,平覆好心情后对苏嫣然道:“辛苦嫣然姐姐将哥哥扶上那边的马车,我先行一步去看看景云川。”
“好,嫆嫆放心。”苏嫣然点了点头,眸色覆杂地看着燕嫆。
燕嫆在袖中握了握拳为自己打气,鼓足勇气追上了景云川的背影。
“燕小姐跟过来做什么?”景云川没有回头,只是平淡地问道。
“我...”燕嫆本想说的关心他伤势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裏,为了缓解尴尬,燕嫆立刻改口道:
“我想问一个问题。”
“问。”
“你既然能操控自然之力,为何不直接解开契约术?”燕嫆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景云川的步履毫无停顿,但无波无澜的眸中却划过一抹失望与嘲弄。
原来她追上来,仅仅是为了这个。
“燕小姐高估我了。”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依旧毫无情绪,“我只能在面临绝境时短暂调用微薄的自然之力,达不到解开契约的程度。”
“哦。”燕嫆有些失落,她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景云川的神情,见他神色淡淡,一副不想与她多言的样子,很知趣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补充道:“你放心,我这就去驿站给爹娘修书一封,让他们立刻准备婚事,一切从简。”
景云川点了点头,从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径自上了马车。
“景云川。”燕嫆在马车下叫住了他。
“何事?”
“我不明白,既然你知道我始终想杀你,也这般厌恶我,又为何非要与我成亲?”燕嫆实在想不明白,于是提醒道:“若仅仅是为了那个契约,我觉得咱们可以再商量一下,或许有别的办法,比如我可以找个理由离开长安独自去外面闯荡。”
她当时提出嫁给景云川,一方面是因为这样最省事,另一方面是为了打动他、感化他,为阻止他灭世做铺垫。
大路千万条,不过是履行契约而已,不一定非要让一对仇人结成夫妻。
“这不是燕小姐自己提出的吗?”景云川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讥讽,“怎么,反悔了?”
“呃...”燕嫆打死都不承认自己后悔了,嘴硬道:“只是想商量一个更好的方法。”
“晚了。”景云川放下了车帘,彻底将她的身影隔绝在外。
在今日之前,他会尊重燕嫆的意思,她要是不想成亲,悔婚也无妨。
但现在对他来说,没有任何身份比“燕家夫婿”更方便他行事。只要拿捏住燕嫆就能拿捏住整个燕家,甚至可以掌控整个长安伏祟阁。
若是他想把手伸到九环山,也不是不可能。
浊气已现,他必须开始行动了。
燕嫆呆呆地看着马车,心中情绪覆杂,令她分不清是苦楚还是后悔。
她确实对不起景云川,但她也只是想完成天道的嘱托罢了。一人之死换天下人之生,不对吗?
若无法揪出持刀之人,为何不能直接折断刀刃呢?景云川可操控自然之力,实力之强超乎想象,如果没有他为刀,幕后之人就算想倾覆大厦,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难道她要为了一人的生路,而赌天下人的安危吗?她赌不起。
她可以在杀死景云川后自焚神魂,以身归天地来偿还对景云川的亏欠,但她无法以天下苍生的性命为赌註。
为何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她一直以来所坚持的,所谋划的,难道全都是错的吗?
燕嫆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只化为了深深的迷茫。
“嫆嫆?你怎么不上马车?”苏嫣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燕嫆很快调整好心绪,笑着开口道:“辛苦嫣然姐姐带哥哥和景公子去一下医馆,我到驿站给爹娘写封信。”
“妹妹你怎么愈发糊涂了?”燕明舟眉头拧起,“你怎么去驿站?走过去吗?”
“听哥的话,和我们一起上马车,让车夫先把你送到附近的驿站,然后我们再去医馆。”
燕嫆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同意了。
“景兄,今日是我燕明舟对不住你。”上了马车后燕明舟诚恳地对压根不想理他的景云川道歉,“是我错怪景兄了,还对景兄动了手。多亏景兄心胸宽广,不仅没有怪罪我,还为我驱逐浊气。”
“无妨。”景云川靠在车壁上,淡淡道。
他虽因失血过多而面色苍白,但依旧那般风轻云淡气定神闲,丝毫不会显出虚弱,令人不敢小觑。
燕嫆与苏嫣然坐在一起,离那两个男人远远的,一言不发。
“小妹,咋感觉你有些怪怪的?是不是有心事?”燕明舟是个闲不下来的主。
燕嫆:......
哥,求你了,收了那神通吧,别再胡思乱想了。
“无事,就是看到景公子为了成全我早日成亲的念头不惜伤害自己,很是感动,有些出神罢了。”燕嫆只得继续演戏,装作一副心疼的样子。
景云川的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原来她一直这般擅长做戏,他早该发现的。
苏嫣然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
“唉,你们俩啊...”燕明舟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以后在一起好好生活吧。婚后可与你们现在私许终身的轰轰烈烈不同,那都是些柴米油盐的琐事,免不了会有许多争执,一定要相互包容。”
“哥,你还没成亲呢,哪会知道成亲后是什么样?”燕嫆不由得想笑。
“哥从小天天看到爹娘因琐事争执,自然比你懂得多。”燕明舟嘆了口气,“等你开始记事,爹娘也就不怎么吵了。”
“为何?”燕嫆不由得好奇。
“我记事的时候爹还不是伏祟阁阁主,不仅身份不高,手头还不宽裕。娘出身官宦世家,从小锦衣玉食地位尊贵,嫁给爹后生活上拮据点也就罢了,关键是人言可畏,不少人饭后茶前都将她当作笑话谈论。娘心情不好,经常会因为琐事与爹争执。”
燕明舟的声音有些惆怅,“后来你记事的时候,爹一战成名登上了阁主之位,人人敬仰。那些之前笑话娘的人,也不敢再说什么了,娘又成为了长安城中人人尊重的对象。”
“或许是因为家中不再拮据,娘的心情也随着世人的态度而改变,他们便很少再吵架了。”
“这也是哥哥为何一开始如此反对你嫁给景兄的原因。”燕明舟坦白。
“放心吧哥,我保证,我们会幸福的。”燕嫆虽然心事沈沈,但依旧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她的笑容总是充满着感染力,给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但景云川却看到了她灿烂笑容下故意掩盖的那抹哀伤与苦楚。
他微微攥住衣袖,移开了目光。
马车在一处驿站旁停下,燕嫆下了马车,进入驿站给燕府写信。
她已经与燕明舟商量好了,编出了一个在查案时遭遇大妖袭击的谎言,景云川为了保护他们重伤濒死,燕明舟也伤的不轻,丹田差点破碎。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她准备把婚事提前一切从简,给景云川冲喜,祈祷他能转危为安,早日恢覆。
由于车上有两个伤号,马车一路走的很慢,不敢颠簸。故而五日后四人才回到长安。
马车刚一停在燕府门口,燕执安和沈月就慌忙迎了出来,见到燕嫆平安无事稍稍松了口气,随后又把目光放在燕明舟身上。
燕执安的眉毛都快拧到了一起,“小子,你是怎么回事?什么妖能把你伤成这样?连丹田都能差点破碎,在九环山学了这么多年是白学了?”
燕明舟委屈极了,但又不能说实话,只能含糊地道:“是一个大妖...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