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不论
景云川依旧十分平静,
淡漠的眸中无波无澜,他毫不躲闪地与燕执安对视,缓缓点头承认:“是。”
四周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在场的所有宾客皆瞪大了眼睛,
满脸惶恐。
燕明舟和沈月更是震撼地失了声。
唯有苏嫣然与燕嫆遥遥相望,
同时一嘆。
现场的氛围冷到极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谁能想到,原本热闹喜庆的大婚,会突然变成这样?
谁又能想到堂堂伏祟阁阁主独女,所嫁的竟然是一只妖?
燕执安脸上的神色几经变化,
从一开始的震惊、到惶恐、到心痛、到憎恶,
最终只剩下一片无情的冰冷。
“伏祟阁听令,
拿下此妖,如若反抗,
生死不论!”
燕执安沈声开口,
如一块石头砸破了死寂的湖面,
激起千层浪。
坏了!燕嫆都不知道该说这便宜爹脑子不够聪明,
还是该嘆这便宜爹太过自信。他连景云川的实力究竟有多强都不知道,
就敢直接撕破脸皮兵戈相见?
燕嫆毫不怀疑景云川一怒之下会血洗整个婚宴,
她必须阻止这些无辜的凡人与景云川开战。
“我看谁敢动手!”燕嫆清冷且决绝的声音响彻整个府邸。
景云川一楞,
看向燕嫆的眸中满是无法遮掩的诧异。他没想到燕嫆竟然会为了他,
对抗在场的所有人。
只见燕嫆原本圣洁明媚的眉眼间好似覆盖了一层冰霜,整个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宝剑,
带着敢与日月争辉的锋芒。
身为仙族与生俱来的威压此刻毫不遮掩地四散而开,令人不敢违逆。
众人震惊地看着景云川,
也震惊地看着燕嫆。
好似第一次认识他们二人。
“嫆嫆,你当真要与我们人族背道而驰吗?”燕执安的神色极为严肃,
“念你年龄尚小,难免受妖物蛊惑误入歧途,若你此刻迷途知返,我可既往不咎。”
“否则,休怪爹翻脸无情。”
“爹,难道在你眼中所有妖都是十恶不赦吗?”燕嫆的眸中有些讥讽,“别忘了,他救过你的命。”
“他确实救过我的命,为报答救命之恩,若他不做反抗,我可饶他一命。”燕执安许诺。
燕嫆:“然后呢?”
燕执安如实道:“我会将他软禁起来,为他送终。”
“我不明白,为何人族非要将妖族赶尽杀绝?”燕嫆问出了心中数千年的疑惑。
她一直不理解凡人的这种做法。
“妖族本性皆残忍,喜以人族为食。”燕执安正色道:“嫆嫆你还小,不懂妖族的可怕。他们刻在骨子裏的本能就是杀戮,且极为容易失控,就算他现在没有害人,也无法保证他永远不会害人。”
“所以你要为了杜绝这一丝微弱的可能,剥夺他一生的自由?”燕嫆冷静地道:“再听话的狗,被逼急了也会咬人,难道因为一只狗咬了人,就要将天下的狗杀死以绝后患?”
其实她能理解燕执安,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但她与燕执安唯一的不同在于,她想杀景云川,是因为清楚地知道结局;但燕执安对未来一无所知,只是为了那一丝可能,就下死手永除后患。
“我所作所为皆是为了你好,为了长安城好,为了天下人好。”燕执安定定道。
燕嫆此刻竟也有些分不清,自己说的那些话中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她确实因为害怕景云川发疯杀人而不得不维护景云川,她知道景云川很强,就算是众人合力也不一定能制服景云川。
但她也是真的觉得,燕执安对妖族的态度太过于偏激了,景云川不该被燕执安如此对待。
燕嫆的情绪覆杂极了,她看不透自己的内心,索性随心而为,凭心而动。
“或许爹说的没错,做的也没错。防微杜渐,未雨绸缪总是最安全的。”燕嫆嘆了口气,“可我不是圣人,做不到舍小情以全大义,我只是一个有着私心的普通人,是一个与芸芸众生毫无区别的世俗中人。”
景云川的手指微颤,心中情绪翻涌,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他知道燕嫆只是在逢场作戏,不带半分真情,维护他只是为了履行契约,履行自己之前的承诺。
但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被燕嫆的话语牵动心绪,如一只自愿上钩的可怜鱼儿,连他自己都有些怜悯自己。
燕执安:“既然你放不下偏私,那就由爹来帮你斩断。”
“爹你知道吗?这世上最为无偏无私的是天道。在天道眼中,世间万物皆无高下,皆与刍狗无异。”燕嫆笑了笑,“但世人对天道的评价只有两个字:‘不仁’。”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凡人确实都这般说。
景云川垂下了眼眸,微微攥紧衣袖。
“是爹想做不仁之人,还是爹想让我做不仁之人?”燕嫆质问。
“嫆嫆,不得任性!”燕执安有些动怒。
“他是你的女婿,难道你要大义灭亲吗?”燕嫆毫不退让。
燕执安:“我燕家的女婿可以是任何人,但唯独不能与妖沾染上关系。”
“可我偏要让他做燕家的女婿。”燕嫆一字一句道:“他是妖又如何?我嫁的是他,而不是他的身份。”
“是人是妖,我皆不在乎。”燕嫆的眸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好似最为耀眼、永不熄灭的太阳,带着令人敬畏的万丈光芒,俯瞰世间百态,“也不允许任何人在乎。”
景云川突然感觉一种极为强烈的苦楚充斥着他的内心。
世人都以为燕嫆爱他,爱他到可以忽略人妖之别。但只有他心裏清楚,他与燕嫆之间连朋友都算不上。
这种众人皆醉唯他独醒的苦楚,让他初次深刻体会到一个人的情绪能有多覆杂。
他爱燕嫆吗?他觉得是不爱的,但...
但他就是不想如今日这般看着燕嫆做出假意爱他的样子。
“你!”燕执安抬手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支持燕小姐。”苏嫣然找准时机站出来道:“景公子曾舍命救我,此等恩情,早已超脱人妖之别。”
“我也支撑燕小姐。”阿棠也跟着站了出来。她并不是愿意接受景云川,只是因为燕嫆喜欢,爱屋及乌罢了。
她相信燕嫆的眼光绝不会出错。
“我也支撑妹妹。”燕明舟开口道:“景公子在我故意冒犯后依旧不计前嫌,救我于危难。我相信他。”
“我们也支撑。”更多的伏祟阁同僚站了出来。
燕嫆看着那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容,眼眶一热。
原本她以为自己必定只能四面楚歌背水一战,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愿意站在她身边。
这就是红尘最引人沈沦的原因。
沈月嘆了口气,眸中的忧愁更浓了几分。
她一直害怕女儿所托非人,这下,真是字面意义上的“非人”了。
燕执安气得面色通红,但民心所向势如破竹,他若是再采取强硬的手段,就有些不近人情了。
他对一个老友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心领神会。然后开口道:
“燕小姐超脱人妖之别的爱情确实感人,但不知燕小姐可为自己的未来考虑过?”
“什么未来?”燕嫆不懂就问。
“你嫁给妖族的事情不出明日定会人尽皆知,人言可畏,你该如何自处?”中年男人问道。
“嘴长在他们身上,想说什么是他们的自由。”燕嫆无所谓地道:“我又不是裤衩,为什么别人放什么屁我都要接着?”
“你、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说出如此粗鄙之言?”中年男人被气得脸红脖子粗。
“我乐意。”燕嫆对他甜甜一笑,纯粹无害。
“人与妖的结合为天道所不容,所生皆为半妖,不仅是个半人半兽的怪物,还没有人族的神智。”另一个挺着大肚子的中年男人道:“燕大小姐只顾着自己快活,可有为子孙后代考虑?”
“不生不就行了,又不是没有孩子就不能活。”燕嫆神色淡淡,丝毫没有把对方的话放在心上。
“简直大逆不道!哪有女人不生孩子的?”大肚子男人怒斥。
“我生的孩子又不跟你姓,你这般激动做什么?”燕嫆很是不解,脸上的疑惑丝毫没有隐瞒。
“你、你!”男人差点被气晕过去。
“够了。”燕执安实在看不下去了,急忙让这场闹剧结束,“今日就先散了吧,因要处理家事而招待不周,燕某在此给诸位赔个不是。”
众人很有眼色地纷纷告辞,热闹的宅院中很快就变得冷冷清清。
“进屋说话。”燕执安的脸色很差。
“哦。”燕嫆怂怂地垂着脑袋,之前摄人的气势一去不覆返,然后偷偷拉了拉苏嫣然的衣袖。
苏嫣然立刻明白了燕嫆的意思,柔柔一笑,陪着她一起。
屋内,燕执安和沈月坐在上首,燕嫆、燕明舟、景云川、苏嫣然四人规规矩矩地站着,等着长辈发话。
“燕嫆,你是何时知道他身份的?”燕执安面色严肃。
“伯府灭门前。”燕嫆如实回答。
“什么?”竟然这么早?燕执安很是意外。他以为是在二人互通心意后,景云川才坦白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