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初亮,云一层一层展开。
路上偶然飞驰而过的车声,伴着清晨环卫工人的扫地声此起彼伏。
墻角窗缝一根滑丝的窗帘丝线,在风的撩动下一晃,又一晃。
南望盯着那根丝线,眼见着照进来的那条光,从昏黄的灯光变成灰蒙蒙的晨光,再变成白亮的天光……
一声轻嘆,他闭上了酸软的双目。
他最近很累。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失眠。
他已经失眠很久了。
每到休息日他都会去帮金隆送外卖,让自己累到瘫软,才能换取多一点睡着的机会。
可是从对面大火之后,从他侥幸逃离生天之后,失眠加重了。不管再累,他都只能睡一小会就惊醒。一天24小时,几个一小会加起来,也不过三四个小时。
可他真的很累很倦……
“叩叩叩。”三下平和轻缓节奏一致的敲门声响起。
敲的是他的门!
不可能!没有人会敲他的门!
金隆也不会!他昨晚送了外卖去还手机的时候,金隆还奋斗在通宵开黑的路上……
南望瞪大了双眼,僵硬着四肢,很怕发出一点声响被门外之人察觉。
“叩叩叩。”又是三下。
“有人吗?”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两道门传来:“邻居你好。请问屋裏有人吗?”
早上七点四十,一般都有人。可南望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他在屋裏。
敲门声和人声在坚持了一分钟后终于停歇,归于宁静。
又过了……也许两分钟,也许五分钟……南望掀开棉被,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将所有响动降到最低,然后移到门口。
他屏住呼吸,凑到猫眼前。
旧式老楼房,剪刀梯设计,一层4户,01号和04号是门对门,而另外两户隔着剪刀梯之间的走道。
南望透过猫眼看见的,正是对面01号紧闭的房门以及一个缩在门口的身影。没戴眼镜的他只能看清是一个女人,身形单薄,衣着简单。
而此刻,精心穿着塑料拖鞋和七分睡裤,一手扯着针织衫领口,一手扶着湿漉漉头发,扮演着楚楚可怜的喻晴天,刻意扶了扶黑框眼镜,哀哀怨怨喊了句:“有人吗?”
沈浸了十几秒,也观察了十几秒,南望摸上门把往下压。
“咔……”没打开。门是反锁着的。
他解开反锁,压下门把往外推。推开的门缝不大,只露出半边脸,却足够看清。
喻晴天回头,努力眨了眨眼,让刚刚憋出来的一点点泪花泛着楚楚可怜的意味,“屋裏有人啊,太好了。”说完她就踩着拖鞋跳过去,直接凑到南望房门前。
也许是喻晴天蹦过去地太过于热情,南望下意识把门往裏拉了拉。
背光的阴影裏,他只露出半边脸。因了没戴眼镜,狭长的眼睛格外突出,棕色的瞳孔闪着走廊裏颤动的微光,唇角平地没有半点情绪,显得极为清冷。
“有什么事?”他的声音沙哑,还很低沈,状似很少说话且很久没说话。但他的语气没有半点不满,还带着一丝温柔。
“我是刚搬来的新邻居。”喻晴天缩着脖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柔柔弱弱,“刚刚洗头突然就没热水了,出来检查天燃气阀。风一吹就被关外面了。”
南望借着门缝,从上到下快速扫了她一眼。的确是湿漉漉的鞋和湿漉漉的头发,以及单薄的衣衫……其他的,因为没戴眼镜,就看不真切了。
他没再往下看,转而问:“那我能帮你什么?”
“能不能借个热水把泡沫冲掉?”喻晴天指了指脖颈,那裏有顺着向下的水痕,再向下则是漂亮的锁骨。
南望瞄了一眼,礼貌地转开眼神。没有同意,也没有不同意。
“那……能不能借个电话?我找人来开锁。”喻晴天只好退而求其次,指了指一旁墻面上的贴纸小广告,努力憋出个凄凄楚楚的求助眼神。
对方毫无反应。也有可能在房门遮挡之下已经变过了几种表情,但是她看不见。
以她的判断,南望这种人会比较有同理心,会关註弱势者,会关註跟他戴同类型黑框眼镜的人,不会吝啬出手相助。
但,现在……僵持住了。
僵持一秒……两秒……三秒……
喻晴天是求帮忙的,态度不敢强硬,只能继续装委屈。但她实在挤不出更多泪花,只能低头撅嘴,故作难过地往后退。
“呃……”南望发出了一个音节,然后又没声了。但是门开了,虽然只比刚才的缝隙大一点。
喻晴天低着头装委屈,所以视野裏当先出现的是一只踩在地板上的干凈清爽的……脚丫。
那只脚丫的主人察觉到了尴尬,往旁边挪了挪,一只手伸出来递给她手机。
喻晴天唇角勾了勾,努力憋住差点冒出来的笑意,以最快速度接了过去。万一这人反悔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