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决定今天讲一个思想实验,或许对这些孩子来说还太早,但……总会明白的。
许猜猜来到一块漆黑的木板前,这是她授课的工具。
以后要走的路没想明白,小雀儿又去外面了,想着不如找一些事情做做,就干回老本行,教人念书。
人收得不多,已经六七岁了,大多家长只是想送孩子过来,学学怎么写名字和算数。
许猜猜的画工一向不算好,勉强能看出是火车、两条轨道和绑在两条轨道上的人。一边轨道绑着一个人,另一边则是五个。
“火车是什么?”有小朋友没见过火车。
树生已经十三岁了,做过火车,在一群小朋友裏是温柔可靠的大哥哥:“火车就是一种很快的车,能坐很多人,那两条应该就是路?”
许猜猜接过话:“对,这两条就是路,我们人有路走,火车也有路走,叫做轨道。”
“为啥有人在轨……轨道上呀?!”
“因为有坏人把他们绑在上面了,要是火车来了,他们就会被火车轧死。”许猜猜在轨道的交合处画上一个横桿,再加上一个火柴人,“但是可以我们救下这些人,只要拉下这个,就可以让火车想走哪就走哪。”
玉声焦急起来:“可是两条轨道都有人!”
“对,玉声很厉害,一下就看出了。无论火车开向哪一条路,都会有人死。”当老师,就要适当给一点课堂的精神鼓励。
但也要提问:“其他人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学生们冥思苦想,有些想到了,但生性内向,不敢说出;有些想不到,不敢和许猜猜对视,在心中默念“别看我别看我,我不会我不会”。
树生:“一条轨道会死一个,另一条轨道会死五个。”
许猜猜点了点火柴人:“要是你们是这个人,会让火车走只有一个人的轨道,救下五个人,还是走五个人的轨道,救下一个人?”
这个问题容易,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大喊:“当然是救五个人啊!”
许猜猜问:“为什么要救五个人?”
小男孩挠挠头:“因为……因为人多!”
许猜猜抬手,在只有一个人的轨道上圈出来,问:“那要是这个人是你爹呢,你救不救?”
这可难不倒小男孩:“当然救!”
玉声在一旁出声:“那这五个人就要死了!”
小男孩终于意识到这是一个难以选择的选择题:“我……可……那是我爹!”
许猜猜问道:“对,那是你爹,可这五个人就该死吗?他们也是别人的爹娘,可能还有和你一样大的女儿儿子。”
这问题对小男孩来说太难了。
小男孩一开始支支吾吾,最后实在顶不住同学们探究的眼光,干脆道:“他们的爹是他们的,我救我的爹没有错!”
许猜猜露出笑,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那我们又改变一下。这边是你爹,但杀了人。另外五个人都是好人,可能还给你们吃过包子和糖,你们又要救哪边呢?”
小男孩不说话了。
课堂安安静静,每个人都在思考。
树生已经展露出自己的那份理性:“那就轧死爹。”
许猜猜:“大义灭亲?这也可以。”
玉声皱眉:“太难了,不能都不救吗?”
“这也是一个思路。不做就不会错,可真的……不会错吗?为什么明明你能救人却没有救,这是不是比杀人犯还要可恶?”许猜猜温和说道。
玉声想说什么,却想不出怎么说,只好气呼呼地撅嘴。
树生沈思,摇摇头:“为什么要我来承担?我只是刚好路过那裏,错的是把那些人绑到轨道上的坏蛋。”
许猜猜嘆气:“没办法,就是那么倒霉,只是倒霉地路过了,就要做这该死的决定。”
树生再次摇头,神态像极了小雀儿冷静时的模样:“无解,无论怎么做都是错的。”
许猜猜点头:“对的。”她重覆树生说的话,“无论怎么做都是错的,情况不断变来变去,每一种选择都会有人质疑你这不对那也不对,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只想两者相权取其轻。”
“猜猜姐,连你也想不出吗?”玉声怯生问。
“我想不出。除非我有同伴帮助我,同时去救这两条轨道上的人,除非火车司机能够及时剎车,除非这些人都是木头人,是假人,就算压过去也不会出错。
“但是哪有这么多除非。有人觉得自己是操控摇桿的人,可实际上,我们都是轨道上的人,不知道哪天就飞来横祸,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有些小孩听不懂这样死来死去的道理,这些离他们实在太远了,手撑着脑袋,有昏昏欲睡的迹象。
果然……说得还太早了。需要结尾了,否则今天这课就上不下去了。
许猜猜正想着,院子大门打开,有人进来了。
她以为是张怀义,小雀儿下山一年多以来,张怀义一直在做善事,怕他们小的小,弱的弱受别人欺负,就一直来帮忙。
下意识看了一眼,随即瞪大眼睛,顿时惊呼出声:“小混蛋!”
是小雀儿回来了!
许猜猜冲过去,扑进小雀儿的怀抱:“你还知道回来!”
小雀儿一把抱住,轻轻一笑。
小朋友们好奇地看着相拥的两人。
许猜猜提前遣散所有学生:“老师今天不上课了,给你们放半天假!走吧!”
“哦豁!!!”
小朋友们欢呼雀跃,就算对小雀儿有再大的好奇心都没了,他们人推人蜂拥而出,想着赶紧出去玩,免得许猜猜反悔。
树生和玉声也抱上去,四人好一阵才分开,兄妹俩手忙脚乱、高高兴兴地去收拾房间,只剩下小雀儿和许猜猜。
许猜猜感觉小雀儿变了,眼神不如以前冰冷,脸上的笑也不是模仿人类的笑,而是真正的笑。
艷若桃李,暖如朝阳。
许猜猜肯定地说:“你有心了。”
小雀儿想起路上种种——我情愿没有心,很痛苦,心总是在痛,想流泪。
许猜猜摸小雀儿柔顺的头发,眼神怜爱,像是在看自己辛苦归来的孩子:“痛苦就是贯彻人的一生的,我们只有短暂的几个瞬间美好、快乐。人就是靠着这些瞬间活着。”
小雀儿垂下眼帘,明白了。原来她的心,就是这些瞬间组合而成的。
她指了指黑板上的火车,刚才她在门外已经听到了所有。
——你会怎么做?
许猜猜老老实实说:“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不可控的因素太多了。
不真的处于那个困境,就连她自己都不清楚那一瞬间的决定。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很多人都不知道。那就干脆点,跟着心走,就不会错。
“跟着心走?”
——人在极端困境下,最容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如果不知道什么是对是错,那就跟着良心走。公道自在人心,无论对错,跟着良心,总会破局。
许猜猜欣慰:“你真的有心了,那我……也就能放心了。”
小雀儿凝神看许猜猜的脸,白裏透红的脸上似乎还遗留一丝病态。
——你能不能不死?我不想你死。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希望我死得值得。”许猜猜忽觉话题沈重,便轻快地说,“不谈这个了,你和张之维有没有进展?”
小雀儿不解——和张之维的进展……什么意思?
“你有心了,总该懂‘爱情’了吧。”
爱情?
小雀儿这才明白许猜猜的意思,眼睛依旧是不起波澜,但再一眨眼,羞涩就从裏头冒出来。
——我知道。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性格和天赋都很好,不会有人不喜欢他,他值得被人喜欢。
“你呢?”
小雀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我也是。但我有其他原因,不能和他在一起。
小雀儿没告诉许猜猜,她寿命不足,只有十几年光阴,不能一直陪伴在张之维身边,也不能一直保护她。
许猜猜像过来人般说道:“你有苦衷?就算有苦衷,也要鼓起勇气和张之维沟通沟通,万一人家不在意呢?”
——不用商量,我知道他不会在意,因为他……他喜欢着我。
她像是在心裏嘆了一口气,眉眼都塌下。
——可是我在意,我很在意。因为我……我也喜欢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