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恋爱啦
张静清坐在太师椅上端茶,一副早已等候多时的姿态。
这时候,就要比谁跟谁更快!
张之维呲溜一下,滑跪在地上,十分熟练快速且嬉皮笑脸:“师父我回来啦!”
张静清那满腔怒火消了大半,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你还知道回来?我让你下山下山,不是让你住山下了!你干脆在山下娶个媳妇好了!”
张之维挠挠头,想从地上起身:“这不是山下事多嘛……我可没闲着!”
张静清怒眉瞪他:“我没叫你起来!”
张之维只好又跪回去,无奈道:“您就不想知道我下山经历了什么吗?”
“谁要听你那点破事!”张静清呷了一口茶,话是这么说,但张之维知道师父个性,这样子是正等着他说呢!
张之维嘿嘿一笑,说了起来。
从下山第一步去找小雀儿,跟她一起干悬赏。
张静清打断他:“等等,我不准你用门内手段谋生,你这还接上悬赏了?!”
张之维狡黠一笑,他不怕师父拿这个为难他:“我没用门内手段啊,我就这么一抬手,一踢脚,人家就东倒西歪了。”
张静清咬牙切齿:“妖孽!”
张之维纳闷:“您夸我就不能换个词吗?”
“继续讲!”这货下山一趟怎么还越发自恋了?
接着就是陪小雀儿去北平城接活,路上遇到客栈裏的那对奇怪母子。
张静清角分析道:“这男子驱使魂魄的天赋很高,要是有人引导,必能在异人世界裏有一席之地,可惜他遇上了你这个妖孽!”他想起小雀儿,从鼻腔裏哼出一声,“哼,两个妖孽!”
然后就到了北平城,雇主竟然是小雀儿的孪生妹妹云文绣,请小雀儿扮演自己。
张静清嘆道:“只是幼儿间的一场赌气,谁也想不到会有这种后果。一母所生,坠茵落混,一个荣华富贵,一个在刀口上过日子。”
最后他们去了湖北,中途遇上了劫匪,还好两人武艺高强,击退了他们。
张静清还想插一嘴,张之维立马道:“师父,您还让不让我说完了?”
张静清可不听徒弟的话,继续我行我素:“要是你们是普通人,这样大嘴巴露财,早就死一万次了!”他语出惊人死不休,“你死不要紧,别祸害人家丫头!”
张之维苦笑:“师父别说了,我悔死了。”
张之维继续说下去,说在湖北遇到了客栈认识的翠香,一直照拂他和小雀儿。没想到这时饥荒和瘟疫一窝蜂涌来,让他和小雀儿不得不留在湖北治疗感染者。一年多下来,几乎大半时间都待在湖北,也经历了生死。
张静清这回安静听完,目光怜悯,沈思良久后才微微点头:“总算干实事了。这次学会跟人打交道了?”
张之维摇摇头:“还是没学会,跟每个人打交道太累了。”
张静清不怒而威:“嗯?”
张之维立马改口:“哎呀,我已经稍微、有点、些许明白了。师父您就放心吧。”
张静清的的确确察觉到张之维身上的变化,却依旧笑骂:“下山一趟,什么也没学到。”
“这次我真真明白了一点。”
“什么?”张静清问。
“不光是师长们不爱有话直说,山下也爱搞高深莫测那一套,那屋爷,那云文绣也是如此。”
“说点我不知道的!”
“本以为未来我只是龙虎山裏的第一,没想过我可能是天下第一。”
“滚!”张静清汗颜,俯看张之维,一双手在暗自用力,“再给你一次机会,这次下山历练明白了什么?”
张之维赶紧正色道:“师父,小雀儿问我,神为什么不帮世人,我竟回答不上。神仙广施法力,普度众生,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祂们是神。可是神仙就很懂世间疾苦吗?神也有很多种模样,调皮的、稳重的、心机深沈的,有神性也有人性。我没想过要做什么样的人,也没想过要做什么样的神。”+
“还没修炼好,就想成仙以后的事了?”
“人都做不好,又怎么能当周行妥善的神?当人的时候就应该对得起自己,因时、因地、因人、因事、因势而有所作为。师父,无论山下还是山上,都是活生生的人世间,大多数人在人生路上只能茫然着前进受苦,而且一步错,就会步步错,付出的代价有可能是生命。代价太大,这不公平,我也知道世间不能每样都公平。可谁都不愿意受苦,只有苦难无法逃避才硬要承受。
“这次下山之前实在惭愧,心裏隐隐有从上看下的姿态,因为我下山是去“历练”,不是真正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我清楚地知道他们每天要面临什么,但又看不到他们心中的悲喜,我以圣的标准要求自己,也以圣的标准理解别人,却做不到以普通人的视角去理解。徒儿以前果真目空一切……徒儿知错。”
张静清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次算你过关了。”
张之维挠挠后脑勺:“那可以不跪了吗……”
张静清脸色突变:“继续跪!”
张之维哀嚎:“为什么呀!徒儿明明知错了!”
张静清起身,走向门口,打算撇下张之维:“下山收获是一回事,你迟迟不回来是另一回事!”
张之维赶紧爬起,给张静清捏捏肩,挤眉弄眼道:“师父啊,徒弟赶着下山一趟呢。”
“还想下山闯天地?”
“不是那个下山,是想去山下面的镇上。”
张静清明知故问:“继续找那丫头死缠烂打?”
张之维“欸”了声,这才反应过来,面上一红:“哪裏是死缠烂打,师父您这样说,多失礼啊!”
张静清十分震惊、惊讶、不可思议,有生之年竟然能看到徒弟脸红:“你还懂失礼?人家丫头怎么想的,你问过吗?上赶着缠人丫头一年多。”
“当然问过啦,按小雀儿的手段,随时都能甩徒弟好几条街,追都追不上,我还能缠着?”
张静清扒拉开肩上张之维的手:“你心不在我这,弄得我浑身不舒服。”他随手一挥,“下吧下吧,一个个的,就喜欢往山下跑,身在曹营心在汉。”
张之维赶紧告退,张静清像老妈子一样皱起眉,片刻后又欣慰笑笑,真是长大了啊。
……
张之维来到小雀儿家,裏头传出叽叽喳喳的声音。
奇怪,以前没这么多人呀。
张之维没着急进去,而是在暗中观察。
院子裏,一群孩子坐在木凳上,看向前方的黑板听课。
在黑板前站着的,自然是许猜猜,她在教这些孩子读书认字。孩子们正回答她的问题。
张怀义拿着扫帚在院子裏扫地,头也没抬一下,专註着和地上的叶子较劲。
嗯?怀义怎么来了?
难道这一年多他都帮衬着她们?帮衬也是应该的,毕竟怀义学过小雀儿的手段,也算是半个师父了。
他很快把张怀义抛在脑后,心情雀跃,专心找小雀儿,小雀儿……小雀儿在哪裏呀~
张之维几乎要哼起歌来。
有人轻拍张之维的肩膀。
张之维正忙着,感觉到有人拍他:“嗯?别闹,我在找人。”
随即反应过来,能悄无声息靠近他,除了师父就是小雀儿,师父他刚刚见过,那拍他的就是小雀儿!
回头,正是他想见的人,立马高兴得喊起来:“呀!小雀儿!”
张之维大嗓门,院子裏的声音突然安静下来。
大门本就敞开着,孩子们都探头看向门外。
这么多人盯着,小雀儿无端感到有些羞涩,脸一红,不甚明显。
——你怎么来了?
张之维:“想见你自然就来了。”
张之维有话直说,丝毫没觉得这算甜言蜜语。
“哎唷!”小朋友们不自觉出声,用小小的手掌捂住眼睛。
有个大胆的小孩用手指戳戳自己的脸颊:“羞羞羞!”
“一下不盯着你们,眼睛都掉到外面去了!”许猜猜在裏头大喊,中气十足,谁也想不到,她几年前几乎病得快要死去。
刚才那个大胆小孩大声喊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明明老师也看他们笑了!”
许猜猜毫不慌张,谎话信手捏来:“我刚才是想试试你们专不专心,没想到你们这么不经试……唉!真是我带过的最不专心的一届!”
“老师这个话说八百遍啦!”小朋友没被恐吓住,做出无奈的神色。
一群小朋友相视一眼,眉眼弯弯哈哈笑起来。
许猜猜咬牙切齿,自从身体健康恢覆老本行后,每天都要被学生气一气,心裏默念:退一步卵巢囊肿,忍一时乳腺增生!莫生气莫生气,人生就像一场戏,他们还是孩子,我是个老师,要关怀关心关爱!
“怀义关门!让那两个到外头谈恋爱去!影响课堂!”
见老师真生气了,小朋友们赶紧一窝蜂跑回自己的凳子上,乖乖做好。
怀义拿着扫帚走到门口,眼中从刚刚的惊讶归于平常:“之维师兄,你这么快就下来了?师父没说你?”
张之维没个正经:“说啊,差点没把我揍一顿。”
张怀义看了眼身后飞来眼刀的许猜猜,还有时不时瞄向门口的小朋友,从口袋裏翻出几个铜钱,递给张之维:“街上新开了一个电影院,挺稀奇的,可去一看。”
怀义不仅比以前大方多了,这打发人的说辞也进步不少。
“成,我们去街上逛会儿。”张之维没推迟,接过铜钱,“谢啦师弟。”
张之维和小雀儿两人在北平城看过电影,黑白的、无声的,小雀儿不喜欢,张之维也就不喜欢。
张怀义点头,轻轻关上门,院子裏的教书声弱下来。
张之维转头,将几个铜钱抛在空中又接住,对小雀儿说:“走,一年多了,也不知道街上变成什么样了。想吃什么,怀义请!”
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至少对这个小镇来说,日子在细水流长地过着,偶尔一些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会引起微澜,不久后又归于平静。
小镇上的一些大爷大娘认识张之维。家中有丧事时会请龙虎山的道士超度,有时碰到屋爷那帮收债的暴力催债,动静大得整条街都不得安生,张之维这些道士就帮忙解决过,所以他们对道士有天然的亲切感。
特别是张之维,特别讨老一辈的喜欢,一番甜言蜜语哄得比他们亲儿子亲女儿还亲咧!
一看到张之维出现在街上,就有大爷大娘双眼一亮,一把野菜塞进他怀裏,张之维推脱,又几个地瓜塞到他手中,张之维没手了,嘴裏答“不要不要”,却还是有香蕉橘子小西瓜堆到他怀裏。
大爷大娘一番操作十分熟练,塞好后闲聊都来不及,直接跑得远远的。
张之维:“欸?欸?!欸!!!大爷,大娘!别走啊!”
等人都退去,张之维怀裏抱满了东西,堆得像小山似的,都看不到前方的路了。
小雀儿在他后面走着,离得远,大爷大娘没认出是一路的。
张之维可怜兮兮地望向小雀儿:“没办法了,回去再向师父预支下个月的单费还给他们,这些吃的就当是我这次下山回来,请师兄弟们吃一顿!”
小雀儿轻轻笑起回应,抬手帮张之维负担一半。
张之维见她唇角微微勾起,有如春风化雨,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却温柔了许多。
他顿觉意外,这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礼貌归礼貌,但宛若冰霜,有种不顾别人死活的冷面美丽。
这样自然也是好的,只是懂得越多,在乎的越多,等一切都失去时,会更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