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维忍不住开始担忧。
小雀儿瞧见街角处有一家照相馆,她之前在北平城假扮云文绣时,在她的桌子上见到过很多相片,如今看到照相馆,就萌生了想去拍照的想法。
她长这么大,还没有过一张相片呢,以前的模样从没被有心人记下过。
小雀儿手上的东西不多,单手简略地做了几个手语。
张之维了然,和她走向照相馆:“成啊,我也没拍过,正好也试试。”
张之维另一面心想:不一样了……自那天晚上的质疑神灵后,不……从小雀儿背回翠香的那刻起,我就应该意识到不一样了。
这是好……还是不好呢?
他发愁,愁得一颗心都揪在一起。
他想让小雀儿不染尘埃,可是人生在世哪能不染尘埃,待在温暖如春的花盆裏才会更加脆弱;他想让小雀儿一颗玲珑心窍,能识遍世间所有的阴谋奸计,可那智多近妖,慧极必伤;归根结底,他只是不想让她受伤害。
他喜欢她,就想什么都提前想好,什么都安排妥当。
可世事无常,哪裏任由他的心意发展。
愁啊!愁死了!
一路愁到了照相馆,张之维立马大喊:“来生意啦!”
立马有人迎上来:“来啦来啦,”见是张之维,喜笑颜开,“呀,小兄弟啊,好久没看到你了。”
他看到张之维身旁的小雀儿,漂亮得要命,顿时大吃一惊:“原来是去讨漂亮老婆了?”
张之维连连摆手澄清,生怕这玩笑讨嫌,偷眼瞧小雀儿:“哪有!大哥可别胡说!”
大腹便便的大哥十五年前也是这街上人见人爱的一根草,见张之维这模样,猜是单相思,觉得好笑:“哈哈哈哈哈,小兄弟什么都好,就差吃点爱情的苦了!”
张之维嘴角忍不住抽搐,他这单相思单得这么明显?
张之维决定转移话题:“大哥,我俩拍个照,这玩意怎么弄呀?”
“带姑娘家家拍照怎么也不捯饬捯饬?”大哥指着前方,一块方方正正的大布挂在墻上,“妹子长得好看天生丽质就算了,你长得这么潦草还是打扮打扮吧!”
张之维:……
小雀儿一听这话,顿觉好笑,悄悄看一眼张之维。
张之维在北平城剪短的头发又长了出来,如今重回龙虎山,自然又当回了道士,挽上道士髻,头发半长不长,挽得稀松,还有几缕发丝垂在后颈。
嗯……确实潦草,形容得很贴切。
张之维见小雀儿偷笑,有了点小孩脾气,“哼”了声,没答话。
大哥:“说你两句还不开心了,咋这么矫情?”他往裏头喊,“老婆,出来帮客人捯饬!”
很快就有一个女人出来:“这么大嗓门干什么……孩子在睡!吵醒了你去哄!”
大哥不服气:“哄就哄!又不是没哄过。”
女人领着两人到镜子前,不忘反驳:“你顶嘴的功夫比哄孩子的功夫好多了!”
大哥也哼了声,没再说话,真是应了那句,一物降一物。
女人替张之维扎好头发,张之维本想推脱,女人笑瞇瞇推掉他想自己捯饬的手:“小兄弟,让我来吧,你好收拾,收拾得快,到时候就在一旁待着,我没见过妹子这样好看的人,想多花点心思化妆呢。”
她边弄边对小雀儿说:“妹子,能不能帮婶子一个忙?”
小雀儿面露疑惑。
她继续说:“拍出的照片我们能不能多洗一张,放在门口的橱窗上当广告?”
小雀儿点头。
张之维立马说:“可以啊,”他笑了两声,“这广告必能让店裏生意兴隆!”
婶子笑道:“婶子没读过书,容易受骗,这些话可要当真啦。”
张之维很快就收拾好,外形看上去齐整不少,但骨子裏的那种混不吝依旧改不了。
大哥脑筋直,嘀咕:“我瞧也没变化啊。”
张之维也悄声对大哥说:“我也觉得。”
两个男人颇有默契地咧嘴笑了。
婶子在小雀儿脸上的确花了不少心思,闲不住,边化妆边聊天,还会问小雀儿是哪裏人,家裏还有谁。
一些简单的“是”与“不是”之类的问题,小雀儿还能点头或摇头,这裏就不行了。
小雀儿想她看不懂手语,婶子之前也说过没读过书,不认识字,于是直接是用两根手指指腹点点喉咙,再微笑地摇摇头。
——我不能说话。
婶子明白过来,微微惊讶,面露可惜,长这么好看,怎么就是个哑巴呢。
张之维凑过来,替小雀儿回答:“婶子,您这审查的功夫比警察还强!”
婶子笑着,满是过来人的神色:“这么护短,看来是真栽了。”
张之维不答,抹上粉的脸通红通红的。
这就算是回答了。
他这毛病还是改不掉,每每一提他这心思,就控制不住脸红。
小雀儿眼帘垂下,像在思考什么。
她这几天想了想,很是纠结,但还是决定要告诉张之维。
无论张之维如何取舍,她都应该告诉他。
头发翘起来了,得抹些头油。婶子想去拿桌上放置的头油,找了半天这才想起放在后院没拿,“哎呀”了声,便急匆匆地说:“等等啊,婶子去拿个头油。”
小雀儿已经化好妆,张之维看不出自己的区别,倒是能看出她的区别。
头发从刚才的马尾辫变成了两条麻花辫搭在胸前。
眉毛浓了点,脸白了点,嘴唇红了点。
嗯……哪种扮相都很好看,只是衣服是粗布的,穿起来一定糙的很……得攒钱给小雀儿买几件好的。
张之维看似胆大地看了几眼,又移开眼神:唉~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地看?看不够啊……想一直看,要是可以的话,能看一辈子。
小雀儿挥手打断张之维的思绪,她比划手语。
——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我看着呢。”张之维满脸笑意地说。
小雀儿突然觉得自己的手疲得很,有些重,比起手语来有些微微的滞涩。
——我身上的毒虽然解了,但身体终究中过毒,只有……十几年的寿命了。
“我知道。”
小雀儿瞳孔缩起。
——你知道?
张之维深深地看着小雀儿,眼中的喜欢即将溢出,又有种天快要塌下来的担心:“我知道。那时在庙裏,你中了迷药,我……替你把过脉。我啊,医术没端木瑛那么好,可也不差,自然看出来了,你的身体药物早已不起作用。这次回来,我会请示师父,让他同意我教你天师府的手段,这些皆可延年益寿。不要担心,我会解决。”
“只是怎么突然提起这事儿?”他紧张地问,“身体难道出状况了?”
小雀儿沈默良久,她知道他不会在意,只是不清楚他早就知道,早就为她想好了。
她微微笑了,正要比划,婶子拿着头油匆匆赶回来,打断了他们:“终于回来了,”她打开盖子,沾了一些头油,来到小雀儿身后,将翘起的头发抚顺。
张之维只好退到一旁。
婶子弄好后,直接拉着小雀儿坐在照相的幕布前,满意地左看右看:“真好看。”
大哥也拉来张之维,让他坐在凳子上的另一边,与小雀儿各坐在长凳的两头:“都好看都好看。”
张之维和小雀儿在相机前坐好,挺起背,微微抬起下巴,看向镜头。
大哥赶紧风似地跑到照相机面前,一手举着硕大的闪光灯,头埋进用绒布盖着的一个大盒子裏。
张之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很少这么正襟危坐。
他知道这不像自己,在遇到小雀儿后他经常不像自己。
在爱情裏,他逐渐变得小心翼翼,变得过分关註她的一举一动。
这些他都乐意。
因为喜欢,他都乐意。
大哥从绒布裏抬起头:“你俩靠近点!做这么远,中间都隔条楚河汉界了!”
张之维屁股挪了挪,近了一寸。
心乱乱的,思绪一团乱麻,一会儿想到东,一会儿想到西:刚才小雀儿想告诉他什么?她笑了,看来情况不是很糟糕。他靠这么近不好吧,还没追求到小雀儿呢,这么近……不好不好,失礼失礼。
“再靠近点!”大哥再次大喊。
张之维又挪了挪,又近了一寸。
太近啦!真的太近啦!这不是目前我们能接触的距离!
“……也行。”大哥终于妥协,继续埋进去鼓捣相机。
小雀儿也註意到张之维的举动,嘴唇上扬,偷笑了下。
她眼睛闪闪亮亮的,靠近张之维,两人之间的空隙缩短。
她用手语问——你什么时候才会跟我说,要和我谈恋爱?
张之维下意识“呀”了声,呆了,一时之间竟不能给出回应,脑子裏全是“谈恋爱”“谈恋爱”“谈恋爱”!
这一刻,他不是天师府高徒,不是天才张之维,而是一个面对爱情的傻瓜。
来得太过突然,张之维不敢置信,小心翼翼地问:“真……真的吗?你……还懂了我对你的男女之情?”
小雀儿微笑点头。
他走了九十九步,最后一步就由她来走吧。
张之维会意一笑,明知道答案,却还是会忐忑、紧张。
“能不能考虑考虑我,和我谈个恋爱?”
小雀儿的手覆盖上张之维的手,点头。
大哥已经准备好,大声喊道:“开始了昂!看这边,三!二!一!”
张之维和小雀儿受到指引,看向那边。
“咔嚓——”
闪光灯亮起,冒出烟雾,这个时刻瞬间定格。
小雀儿握住张之维的手,冰而柔的一张脸分外美丽,眼睛笑意满满;张之维的嘴角几乎要咧到后脑勺去,仿佛还能看到嗓子眼,小眼睛更是咪成了一条缝,浑身洋溢的开心显而易见。
傻得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