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老屠夫
一条乡间小路上,一辆驴车慢悠悠地走着。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小雀儿本想女扮男装赶去北平,奈何长着一张一看就知是女子的脸,还有那头黑亮且长的头发,只要是不眼瞎的,都能看出来,只好再穿回女装。
小雀儿怕张之维算出她们要去北平,就没有走上回去北平的那条路线,重新制定了一条路,果然一路都没碰到张之维。
小雀儿坐在车厢前拉着缰绳,许猜猜挨在她身旁,用狗尾巴草挠挠小雀儿的脸颊。
“不开小汽车也好,路上也能看风景。”
小雀儿别了她一眼,许猜猜自知理亏,扔了狗尾巴草,晃悠着小雀儿的胳膊:“以后我不瞒你了好不好!”
她们此番去北平,小雀儿本打算在县城买一辆小汽车,一路开车过去,就问许猜猜要几年前寄回来的那些大洋,许猜猜支支吾吾,说只剩下五十大洋了,要省点花。
她们几个人用不了这么多钱,小雀儿略微一想,就知道用在了何处。
许猜猜家未曾家道中落时,就曾资助过不少学生,帮助穷人,先富带动后富。
小雀儿自然知道许猜猜本性难移,便没有再问,只好买了一辆驴车。
“大洋有一些我拿去给井冈山的红军了,买了一批棉衣;还资助了一些女童出国留学,这样……她们就不必再困在四四方方的天地裏。瞒着你是我不对。”
小雀儿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我没有生气,钱没了可以再挣。只是你要照顾好自己,才能更好地实现你想实现的东西。
“你不问问我想实现什么?”许猜猜问。
小雀儿摇头——我猜到一些。只是你说了,天道会惩罚你,你就会死,所以我可以什么都不问。
“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很少问我,就像现在一样,不清楚来龙去脉就能答应我去北平找云文绣。”
——我想……这大抵关乎人命。至于云文绣,她有权有势,还入了党/派,大概能帮得上忙。
小雀儿脸上依旧平静,仿佛云文绣只是一个陌生人,而不是她的孪生妹妹。
许猜猜托腮看她:“她小时候这样对你,你……为了我再次去找她,是我委屈你了。”
小雀儿再次摇头。
——不委屈,我不在乎。只是你需要知道,就算你冒着必死的信念说出……未来的事情,没有证据、没有利益、没有关系,她不会相信这些,还会以为你是有臆想癥的疯子。
许猜猜嘆气,小雀儿说得对,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父亲、哥哥和小雀儿那样相信她,愿意耗费资金、精力去支持她。
“总要试试,毕竟可能会救下很多人。”许猜猜骤然咳嗽,她用手捂住嘴,一口血水从她手指缝裏漏出来。
小雀儿习以为常地抽出手帕,递给许猜猜。
许猜猜还是在笑:“看,我就说了这么一句不明不白的话,天道就惩罚我了。”
小雀儿担忧地看着她。
“不必担心,按照经验,这只是小小的惩罚,算不上什么,我有分寸。”许猜猜无奈道,“现在给你表演一个更严重的。”
许猜猜一手作喇叭状,大喊:“我是穿越……”
还没喊完,小雀儿一只手覆上去,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任由许猜猜挣扎了会儿,才放开。
——别闹。
“不闹了,”许猜猜颓然地用手帕擦嘴角的血,“一个人是成不了事的,小雀儿,我需要你的帮助。距离事发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或许我们真的可以阻止一些悲剧的发生,不止是金陵,还有全中国。”
她的眼神变得坚定:“我们一定可以改变。”
这个眼神,小雀儿在她身上见过无数次,从没变过。
小雀儿淡哂。
——好。
……
小雀儿想起翠香的遗言,想进北平城前去天津一趟,找到翠香她爹告知死讯。。
于是掉了头,转而去了天津。
天津,正是小雀儿遇到许猜猜的地方,也是她成为死士的地方。
她对这地界熟得很,很快就找到翠香他爹所在的地方。
是一家猪肉摊。
一个满脸横肉的肥胖男人挥舞着菜刀,干脆利落地分骨剁肉。
翠香是屠夫,她爹自然也是个屠夫。
小雀儿一见,紧锁眉头,一下又松开了。
小雀儿早已告诉许猜猜翠香的遗言,她不会说话,许猜猜就代为转达。
许猜猜走上前去,没註意到小雀儿的手时刻警惕到身后,随时就能抽出缨枪来。
“大叔,大叔!”
屠夫刀没停,依旧砍着猪肉,抬头看了眼许猜猜:“妹子要排骨还是肥肉?”
许猜猜:“我什么都不要。大叔,你知道翠香吗?我们是翠香在湖北的好朋友。”
屠夫的刀停了,仔细打量小雀儿和许猜猜两人,有些迟疑地问:“翠香是俺家闺女,她……怎么没回来?”
许猜猜面带遗憾,照着翠香遗言的说辞道:“翠香在路上碰到劫匪……就……”
欲言又止,又有什么不明白的。
“就不该让她回去!”屠夫顿时扔下手中的刀,瞪大眼睛问许猜猜,“埋哪了?”
“埋在宜城的祖坟裏。”
屠夫哀嚎一声,脸上的横肉抖了两抖,两行眼泪就涌了出来。
许猜猜知道怎么安慰人:“您节哀,她死前没受委屈。”
这是告诉他,劫匪没有欺辱翠香。
也没有经历分娩之痛、瘟疫缠身,而是被一刀被抹了脖子,痛痛快快、突然间就死了。
屠夫用油腻血腥的袖子狠狠擦一把眼泪,他和他媳妇只生养了翠香一个女儿。当初他学武有点天赋,便想来天津开个武馆,奈何天津武馆排外严重,历经波折还开不了武馆,又舍不得离开天津,只好开个猪肉摊谋生。
屠夫:“狗/日的!非要偷偷溜到湖北抓/奸!非要嫁给狗/娘养的孬种!呸!好端端地赔上一条性命!爹有钱,爹可以养你一辈子!草!男人有什么用,一个一个的孬种!”
小雀儿终于明白,翠香的臟话是从哪儿来的了。
屠夫想起他那孬种女婿:“那男的怎么不过来,死了?”
许猜猜:“瘟疫没熬过去。”
屠夫哈哈大笑,眼泪还在淌:“哈哈哈哈!死得好!多活了几年就烧高香吧他!当初就算闺女恨俺,俺也要杀了他!”
许猜猜身边大多是明事理,会好好说话的人,就算是当老师的时候,也很少碰到这样又哭又笑疯狂大喊的场面。
小雀儿将许猜猜拖到身后。
屠夫又狠狠一抹眼泪:“实在对不住啊,我这也没什么东西好好招待你们的。”
就这一会儿,她们就感觉到屠夫老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比之前更深,整个人都颓了下来,精气神似乎都散了。
衰老得如此迅速,让人咋舌。
屠夫又回到案板前,手微微颤抖,费力地拿起几块排骨和猪肉装进袋子:“俺没什么东西,就是肉多,辛苦你们跑一趟了。”
许猜猜连忙挥手想要推迟,桌椅碰撞声突然从裏屋传来,伴随着微弱却能听得清楚的声音:“救命!救命!他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