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是傍晚,整条街只有寥寥几人,站在猪肉铺面前的只有小雀儿、许猜猜和屠夫三人。
许猜猜惊恐地望向屋内,一个男人被绑住双手双脚,额头上破开好大一条口子,正像毛毛虫一样蠕动身躯缓慢爬出,想来是听到了许猜猜和屠夫谈话的声音,这才挣扎出来。
屠夫嘴角凶狠地向下撇,回头一脚把刚露了头的男人踢进去。
那男的惨叫一声就没了声音,想来是晕了。
回头对小雀儿她们凶狠说道:“看在俺闺女份上,就当你们没看到。”
许猜猜很快平静下来,心中惊悸,强装镇定:“为什么要绑架他?”
屠夫掀下眼皮,用阴翳的目光瞧许猜猜:“他们都该死,再不走的话,俺就要后悔了。”
许猜猜不怕,她身后有小雀儿,军阀都躲过,异人也比过,根本不在怕的!
“我要知道为什么。”许猜猜低声道。
“多管闲事。”他拿起尖刀,却没袭击许猜猜,而是逐一开始擦拭刀具。
屠夫要收摊了。
小雀儿打手语——他杀了很多人,身上趴满了灵魂。
他们?不止这一个!
许猜猜体弱,先天之炁不足,后天又感受不到炁的存在,无法觉醒成为异人,更感受不到炁,也看不到趴在屠夫身上的灵魂。
屠夫见她们不离去,无奈道:“你们知道可以,但必须告诉俺,俺闺女是怎么死的。俺了解俺这闺女,她以前就跟俺说过,如果死得太痛苦,也不想让亲人知道,要不然这痛苦就变成了两份。既然闺女让你们这样说,那俺就承她的情。但做爹的,谁不想知道闺女真正的死因。要不要告诉我,你们自己决定。”
“我……靠!”许猜猜忍不住爆了粗口,这不是把难题摆在她面前吗?
如果说出翠香的死因那就是辜负了翠香,没能完成她的嘱托;如果没能问出原因,那死掉的人是否无辜就不知道了,会不会还有无辜的人命丧在他的手下?
许猜猜沈思一会儿,没有从屠夫这裏寻求答案,转而走进屋内。
小雀儿紧随其后,那机关缨枪已经从腰上取下,像是一截黑色的铁棍。
那男的果然晕了过去,小雀儿点了几下他的穴位,男的才清醒过来,抱住许猜猜的小腿,急促大喊:“救我!救我!”
许猜猜蹲下,觉得屠夫的行为实在反常,如果他是个坏人,又为什么要放她们走?难道是故意试探她们的?
想不明白。屠夫不愿意说,那突破口就在这个男人身上。
许猜猜对着男人撒谎试探道:“没事了,我们已经解决外面的人了。”
小雀儿眸色微沈,懂了许猜猜的意思,挡住屠夫的身影。
男的长着一张尖嘴猴腮的脸,一口牙全黑了,散发出阵阵恶臭。
一听这话,男的瞬间放松下来:“老不死的!嚣张什么啊!还不是一山更比一山高,这下栽了吧!要不是我那天睡死了,怎么会被你抓着!还管我家裏事,我教训下我老娘不行啊!”
许猜猜脸色骤然一变,随后恢覆正常,装作平淡地问:“教训?”
那男的连忙解释:“姑娘别误会,是我老娘偷家裏的东西吃才教训的,就是轻轻打几下,她身子骨硬朗,快一百岁了,吸走我们这些晚辈的寿命,才不会那么容易死。姑娘,快帮我解开绳子呗。”
母亲吃家裏的食物怎么能说是“偷”?
快一百岁的老人身子脆成那样,“轻轻打几下”又怎么受得了?
寿命长就是吸走了晚辈的寿命?
许猜猜心想:这负面buff也太多了吧!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屠夫冷笑地走过来,肥胖的影子笼罩在那男的身上。
“我背上的这些人命,都是畜生,他们糟蹋姑娘、典妻卖儿、打死父母,干的坏事数不胜数!这个人也该死,害得他娘躺了两天后就一命呜呼。该死的人,就由俺来杀。”
那男的顿时大怒,挣扎着不断退后,对许猜猜大喊:“你诈我!”
许猜猜全都明白了,脸色苍白,对屠夫道:“你干的是好事,但是犯法的。你可以搜集证据,让执法的人去负责,而不是自己动手。一旦你动了手,就成了坏事,就要接受法律的制裁。”
那男的想大喊出声,屠夫赶紧用破布塞住他的嘴。
他嘲讽一笑:“姑娘,俺比你多吃了几十年的饭,什么没见过?你说的不管用,等他们处理,人早就死了,再塞几个钱这事儿就完了,没人会替这些可怜人出头。这是最快,最有用的办法。”
屠夫拖着那男的大腿,就要走。
许猜猜大喊:“小雀儿,拦住他!报警!”
小雀儿用那半截枪身拦住屠夫,但没有制服他。
“练家子?”屠夫惊声道。
小雀儿比了个手语,屠夫没看懂。
不仅是个练家子,还是个哑巴?
许猜猜在旁翻译。
——翠香姐知道你杀人的事吗?
屠夫匪夷所思道:“怎么可能让闺女知道,她胆小护短,知道了肯定睡不着。”
许猜猜一顿,还是决定翻译出来。
——我会告诉你翠香姐真正的死因。你已经推断出这是假的,那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告诉你真相。你这样想着她,想必翠香姐也不会怪罪。翠香姐有了孩子,怀孕期间染上瘟疫,生产那天难产死了。
屠夫一楞,他没想到,闺女竟然步了媳妇的后尘。
他忍住眼泪:“知道了,你们快走吧。想报官的话,也随你们。”
——我们不会报警,你自便。
小雀儿拉着许猜猜出门,许猜猜压低声音问她,隐隐还带着怒气:“为什么?”
为什么放过他?
——这个世道是乱的。
“所以就这样乱上加乱?”。
——当一个世道是乱的,规矩也就是乱的。律法反而容易去委屈无辜的人,冤枉得不到疏通,只会越积越多,越堆越高,就需要拨乱反正。他不是警察,没有执法权,但他做的是大快人心的事。不要报酬,也没有想着扬名立万。这种,应该叫做“侠”。这个时代需要侠客。
许猜猜眉头紧锁,想要反驳什么,小雀儿的一句话就打碎了她的心。
——这裏不是你说过的,那个美好的新世界,也许新世界可以实现,现在这个世道也依旧会有人会坚守程序的合法性。可那个人不会是他,也不会是我。人命是等不及的。
许猜猜很快反应过来,一直好为人师的她竟然被教育了。
小雀儿有心之后,懂得更多了。
许猜猜颇有些为难:“知道啦。”她隐隐有些气馁,“就这么算了?”
她明白,要避免这类事情需要时间,需要执/政人的规划和基层的执行,要用很多人命才能完善。
没等小雀儿回答,两人就看到屠夫拖着那男的离开店铺,光明正大地在大街上走着,也不怕别人发现他绑架了人家。
屠夫面上泪痕明显,但表情平静,神态自若得仿佛要去做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少年父母双亡,青年丧妻,老年丧女,屠夫也不想活了。
两人剎那间明白:屠夫要去自首。
小雀儿拉着许猜猜离开。
——这就结局,我们走吧。
她们回到驴车上,两人沈默良久,最后云霞布满整片天空,小雀儿才驱赶驴车,慢悠悠地朝北平走去。
忽然,一个人影从驴车后窜出来,一只手扒住车厢,迫使驴车停下。
他咬牙切齿又有些得意道:“这下,又被我找到了吧!”
还能有谁,自然是张之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