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维双眼一亮,恢覆了些活力,他算不出是因为在乎,说不定身为局外人的陆仁贾,反而能算出小雀儿所在?
他顿时来了希望:“请先生,替我算上一算。”
陆仁贾掐指算了起来,他许久不算,有些生疏,却又故作镇定道:“别急别急,我必然给你算出来。”
张之维当了几十年道士,从这几手中就能看出了陆仁贾的水准,眼中的亮光顿时熄灭了,却还是耐心等着。
万一呢……万一能算出呢?
陆仁贾这些天逃来逃去,那些个手下不是自个逃了就是护他死了,惹得他热泪盈眶,养尊处优的身体好几次没能躲过追捕。
如今,身边的人都死光了,只剩下他一人躲在地窖之中。
就算有了安/民政策,他也不敢出来,谁知道小日本说话算不算数。
要不是没吃的了,他才不会冒险出来。
好容易看见个熟人,过往种种烟消云散,只想拉着他活命。
陆仁贾又一顿忙活,猛地抬起头,兴奋喊道:“算到了算到了!就在西南,好像……还有什么尖尖的东西……其他的就算不出了。”
张之维拱手谢他:“多谢!”
随后从怀中掏出带来的干粮,塞到陆仁贾手中:“无以为报,晚辈只有一点吃的。”
陆仁贾可不跟张之维客气,连忙把干粮抱在怀裏,催促他:“快去吧。”
张之维点头,往西南去了。陆仁贾看着张之维远去的背影,深知这是他们最后一面。
常言道,山水有相逢。
可国破家碎,人朝不保夕,又哪来的重逢。
这场战争还没结束。
兴许下一秒他就会死去。
陆仁贾扭头,赶紧钻回他的藏身之处。
张之维顺着陆仁贾指明的方向跑去,浑身的疲惫因为这一丝希望而消散。
他的脚步停了。
张之维看到一条裙子,是白绸缎,是红梅花。
从废墟中露出已被撕裂的一角。
他不会认错,那是小雀儿的裙子,他给她买的裙子。
没有认错,才是最大的错。
张之维久久没有向前。
不知过了多久,张之维觉得是一瞬间,又像是很久很久,久到沧海桑田在他眼中流转,日月星辰开始衰老。
心似已灰之木,哀莫大于心死。
张之维终于迈开脚步,理智一点点从他脑海中剥离,疯狂地飞扑上去,用五指挖走瓦砾,嘴裏发出不明所以的吼叫声,像是强忍着哭泣的哽咽喘/息。
他心中坚定,这不是她,要亲眼找到她的其他物证才能确定。
可是,一想到小雀儿已经死去的这个可能,他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张之维挖出一顶头发,是假发。
这是小雀儿的头发,是十二年前他用金光削掉的断发,他曾日日瞧着,自然认了出来。
张之维觉出一丝不对劲,等瓦砾全都挖走,见到的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太阳穴旁的血迹早已干裂,鸡爪般瘦小的手掌握着一把枪。
他一定见过她,只是经历的事情太多,见过的人也太多,忘记了是谁。
他立马转过身,低头超度。
张之维还是在找,找着找着竟哭了,面无表情地流泪。
为那天地不仁而哭,为这满目苍夷而哭,为寻不到的妻子而哭。
他无能为力,无能为力。
一道七彩炫丽的光,飞快在张之维头顶掠过。
张之维是天才,拥有极为敏感的感应,抬头望去,颤抖的唇静了下来。
典籍中描述过这种光——神留下的神迹。
而神迹停留的地方,是一座高挂十/字架的教堂。
张之维立马反应过来,用此生最大的速度跑去。
是那裏,一定是那裏,小雀儿就在那儿!
张之维推门而入,神早已远去,不见踪迹。
他看到小雀儿躺在地上,红色微尘飘荡在她周围。
张之维的心臟骤然停了,他感觉自己喘不过气,像是一条搁浅在岸边的鱼,无法呼吸,也忘记呼吸。
那双明明已经哭过无数次的眼睛,此时竟还能涌出泪水。
张之维终于跑到小雀儿身边,发出婴幼儿般呜呜咽咽的声音,双手颤抖地想触碰她,又不敢触碰,仿佛一碰,她就就此消散。
张之维:“小雀儿……雀儿……”
小雀儿听到他的声音,幽幽睁开眼睛,面带温柔地笑了笑,气息微弱,慢慢吐出无声的两个字。
“笨蛋。”
神让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