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儿已归山(完)
一只圆滚滚、灰扑扑的雀鸟立在树上,双脚松松垮垮抓住树枝,一个脑袋东倒西歪,摇摇欲睡,另一只明显大一些的雀鸟飞到它身旁,以身为支柱,撑住几乎要站不稳的笨蛋小鸟。
但是笨蛋小鸟实在太笨啦,歪着头从树上栽下,展开翅膀,摇摇晃晃地飞起。
睡意没醒,飞得东倒西歪,闯进人类的怀中。
人类动了动,笨蛋小鸟的困意这下全都被吓走了,扬起一对小翅膀,惊恐地叽叽喳喳飞回树上,迎来了大雀鸟的一大逼兜。
小雀儿低头,捡起小鸟遗落的一小根羽毛,去挠抱着她的张之维。
张之维双眼紧闭,已经睡着了。
羽毛轻轻扫过张之维的喉结,她好奇地瞧着,看看张之维什么时候会醒。
张之维的喉珠上下动了动,停在原地。
小雀儿再好奇地挠了挠,怎么还不醒?
张之维没睁开眼睛。
一只大手却豁然盖上小雀儿的手,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
明晃晃的阳光从窗边洩进,照在窗边的床榻上,一点点暖热这对午睡的夫妻。
张之维死不睁眼,把脸埋在小雀儿的肩膀,温热的气息喷到她的锁骨上。
声音还没醒,低沈道:“好玩吗?”
小雀儿轻轻眨了眨眼,连睫毛都带上了金色,毛茸茸的。
她点头——好玩。
张之维抢过小雀儿手中的羽毛,滑向她的脸,羽毛所到之处引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小雀儿挪过张之维的手,羽毛移开,不痒了。
取而代之的是微凉的吻一点点压下来,再压下来。
吻还在继续。
捧起她的脸,密密麻麻地吻向脸颊,将微微喘息的唇含住,吮吸着。
呼吸交缠,但也只是亲吻,做这世上亲密人才能做的事。
张之维亲够了,心满意足地像一只猫科动物拱了拱小雀儿怀裏,发生憨憨的一声笑。
小雀儿反而不肯放过他,转头就把张之维压在身下,双手撑在床板上,直直看着张之维。用手指指腹轻轻点张之维的脸颊,再滑下去,触到他的下巴。
张之维下巴已经长出青色胡渣,刚才扎得比羽毛还痒。
小雀儿微笑地再摇摇头,她不用打手语,张之维就懂了她的意思。
她在告诉张之维——胡子,很扎。下次再这样,就不给亲了。
张之维委屈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嘟囔道:“知道啦,以后一定每天都刮干凈,摸起来比女孩儿还滑溜。”
小雀儿满意地点点头,再重新躺回张之维怀裏。
馥郁花香从窗外传来,张之维说:“花开了。”
又到了张之维辣手摧花的时刻了。
张之维起身,直接弯腰越过窗户,瞧窗下花盆裏栽种的花朵,瞧哪一朵长得最美。
瞧好了就以炁化成刀刃,切掉长得正好的玫瑰花,削掉上面的刺,再像个拿来好东西求夸奖的孩子般递到小雀儿面前。
小雀儿接过,轻嗅花香,原本神采奕奕的双眼剎那变得有些呆滞。眼帘垂下,遮掩惊涛骇浪。
张之维没註意到,他忙着把另一束花插进小雀儿头发。
她的长发已经全白,恢覆不了过去那副令她在意的样子。
张之维花了很多功夫研制,这才将杂乱粗糙的发质变得滑顺。
“这朵花没有你好看。”张之维一边看一边整理好,笑意从眼角溢出来,“不对,是世上所有的花,都不如你好看。”
张之维见小雀儿还在捧着花,也低头去嗅:“香吧?!今年培育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深知小雀儿的一举一动意味着什么,知道她现在在难过,在为手中的花在难过。
小雀儿从花朵中抬起头,她果真比这世上所有的花都要美丽,就连艷丽的玫瑰都黯然失色。
——我闻不到,花的味道了。
张之维的笑容消失,他一直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到了。
一年前的金陵城裏,神女用三百善求来丹药餵小雀儿吃下,却只能护住她的魂魄不会彻底消散,身体还是无法痊愈。
她使用的功法应是哪个妖魔留下的,极为特殊邪恶,就算停止使用,也会一直汲取生命源泉,五感渐渐消失,直到死亡那一刻。
这就是人成魔的代价,即便是仙丹,也无法弥补其巨大的窟窿,都要遵循天地的运行准则。
使用了不属于她的力量,是要拿生命换回的。
天行有常,神也无可奈何,所以祂让她回家,不留遗憾。
小雀儿再一次重覆——闻不到了。
张之维眼眶湿润,他此刻变成了一个胆小鬼,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小雀儿比划手语。
——没关系,我记得花香。
……
张之维十分黏人,非常黏人,特别黏人。
就算突然被师父吩咐办事,也要把事带回家做;就算不和小雀儿说话,各忙各的,也都克制在方圆三十米内。
仿佛看不到,就要了他这条小命。
没事干的时候就缠着小雀儿,给她念诗,和她说话,带她走遍龙虎山每个美丽的景色,看大好河山,听风、听雨,听树叶沙沙,听小河淙淙。
若是走得累了,张之维就背起她,慢悠悠地走在山间小路,唱着歌哼着曲,有时候还会逗逗她,佯装不小心背不稳她就要摔倒;结果可想而知,迎来一拳头的奖励。
她有时候也会备上一些小小的惊喜,给张之维织一双手套,抢过张之维纳了一半的布鞋,胡乱操作一番,上面就多了一只看不出模样的狮子,毛发乱蓬蓬的,像是顶着一只几根棍子的猫。
张之维穿出去,众人瞅了半天都没猜出绣的是什么。
有时小孩子心性上来,小雀儿就会帮张之维扎头发,双尾辫,冲天辫,还用笔在他那对小眼睛上画上十分明显的双眼皮线,再用胭脂涂红他的颧骨,嘴唇,抓弄得满是笑意。
张之维揽镜自照,差点没被镜子裏那个不伦不类的怪物吓跑,他双眼一瞇,小雀儿便知不好,正要夺门而出,就被他的手揽住腰,单手把她抱起。
“哼,不发飙就把我当病猫?!”
他把唇上的胭脂一点点餵给她。
胭脂是他精挑细选过的,都是植物制成,尝上去便是甜丝丝的。
张之维还不知道从哪学来了讲情话,他本来就会点甜言蜜语,这下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
这情话说着说着,小雀儿就会露出一副生无可恋和略微嫌弃的表情,并且严肃地告诉他,这很奇怪,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张之维觉得不对呀,戏本子都这样说,什么“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一见倾人城,再见倾人国”,大家都很爱听呢!
或许这些都太文绉绉了,换种方式?
“这是我的手背,这是我的脚背,你是我的宝贝!”
小雀儿:……
“遇到你,我都好久没吃过糖了,因为都没你甜!”
小雀儿握紧双拳,忍耐。
“小雀儿,你为什么要害我?!害我这么喜欢你!”
小雀儿直接在张之维身上点了哑穴,这才安静下来。
张之维郁闷一整天,最后找到了答案,这些对他们两个来说太浮躁了,还不如刚开始恋爱时的甜蜜呢。
张之维是个听劝的好孩子,情话照常说,但去除糟粕,返璞归真,一口一个“喜欢”,一口一个“中意”,小雀儿要是不回应他,他就佯装伤心流泪,她知道他是装的,还是狠狠亲了下他的脸颊,再摆弄他的手,用他的手摆出爱你的手语。
张之维傲娇又直率,就说:“我就知道你是最爱我的。”
他习惯性地把她抱在怀裏,他身子高大,抱谁都是小小的。
靠近她的耳朵,耳鬓厮磨着:“全天下,我最喜欢谁呀?”
小雀儿不回答,她不能说话,说不出悦耳的情话。
但她知道答案,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的答案。
“当然是你呀。”
张之维话音刚落,小雀儿就觉得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在渐渐离她远去,万物只剩下一片宁静。
好可惜,还没有听够那些情话呢。
……
张之维眼睛细长,常被人开玩笑:“你敢不敢睁开眼睛看看我!”
张之维暴怒:“我已经睁开了!”
相反小雀儿就水灵灵的,明目善睐,顾盼生辉。
他们曾幻想过两人的孩子会长什么样,张之维只求别传下他的小眼睛,最好还是像小雀儿,她长得好看,孩子的模样必定不会差的。
倘若他们有个孩子,他们必定要做世上最好的父母,将所有爱都给他,带他去走父母曾经走过的风景,跟他说父母的爱情故事,他想成为什么人就成为什么人,当然啦,还是不要当一个彻头彻尾的坏种。
不过没孩子也是好事儿,不用遭受生育之苦。
张之维听过孕妇生产时的嚎叫,又懂些医术,明白生孩子是从鬼门关走一趟,他也不想小雀儿冒这个险。
两人世界过得更加美滋滋,能一整天躺在摇椅裏。
摇椅嘎吱嘎吱响,空气弥漫着药香,待到暮色西沈,烟火袅袅升起,张之维再把小雀儿抱进屋内,餵她吃药。
此时小雀儿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原本神采奕奕的眼睛时而露出一丝茫然与呆滞。她的世界裏也只剩下安静,听不到任何声音,浑身上下,只剩下触觉。
多年的修炼也在那一战中毁于一旦,无法重新开始。
昔日天才一朝陨落,宛如一座精致雕琢的木偶。
已是废人。
她未曾崩溃过,对她来说,能够回来已是不易,又能奢求什么呢?
反而是张之维,夜间泪水哗哗,不要命地往外流,一个四十不惑的道长变成了一个爱哭的孩子。
他明白自己应该隐忍、坚强,应该想法设发开心起来,做一个能顶天立地的丈夫,不让小雀儿担心。
白日裏他还是个好丈夫,到了夜间,不知怎么,泪就出来了,如何也忍不下去。
小雀儿心有所感,一点点摸索着,刚一触到张之维的满脸泪痕,就被他转过头去,疯狂擦掉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完。
她就起身弯腰,摸索着垂下头,亲掉他的眼泪,她尝不出咸味,没有味觉,吃什么都味如嚼蜡,喝药也是一大碗灌下去。
这些药,不过是寻些心理安慰,并不管用。
小雀儿清楚的知道,待到她触觉完全消失那天,便是自己离开之时。
她觉得她颇有些自私,她从来都不怕死,反倒是张之维怕她会死,忍受不了她的离去。
他舍不得她……她也舍不得他。
她亲着亲着,也涌出泪来,张之维也只好抹掉她的眼泪。
两人额头相抵,艰难地对彼此笑了笑。
她听不到,也看不见,张之维就在她掌心写下:我们来玩个不许哭的游戏。
可是下一秒,张之维的一滴泪就掉落在小雀儿睫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