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雀儿写道:你输了。
张之维下意识点点头,是啊,他输了,一开始就输得一塌糊涂,败在了她身上。
他将小雀儿抱在怀裏,在掌心写下:生死相许。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无论生死,我们都要一辈子在一起。
小雀儿错愕,他竟存了这样的心思?
她有些生气,手指用力地点着他的掌心:一生一世很长,不可糊涂。
张之维大手盖住她的手,没让她写下去,只把她抱得更紧,黑色粗硬的长发和银白柔顺的发丝缠绕在一起,他们十指相扣,坠入满是生离死别的梦中。
张之维:“那又如何,我就是糊涂,就是想不明白,就是……不能忍受死别。”
春天再一次来了,心还在下雪。
摇椅还是在嘎吱嘎吱响,阳光暖得刚刚好,小雀儿睫毛抖动,随后睁开一双浅色眼眸,微微抬起头,鼻尖碰到张之维的脖子,她再往前凑,柔软的唇就吻到他的下巴。
抬手,指腹触及到张之维的脸,写下:想吃白糖糕。
张之维沈默半刻,不知是不是没认出小雀儿的字。
小雀儿再一次写下,一笔一划,一次比一次重,似乎带上了点脾气:白、糖、糕!
张之维望着小雀儿一张木讷美丽的脸,屈起的手指抬起又放下,最后才握住她已被病痛折磨得细瘦的手腕,金镯空空荡荡,几乎要从手腕滑下。
他在她的掌心写下:真的让我走吗?
小雀儿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定定看着前方,微微笑了笑。
张之维眼眶晶莹:那我下山去买,乖乖在这裏不要动,等我回来。
小雀儿乖乖点头,张之维将怀中的她抱起起身,再重新把她放回摇椅上。
她现在轻得很,有时风吹得大了,张之维都会觉得她会被吹走。
他摸摸她的头,深深地瞧着她,好像怎么瞧都不够,只想一瞧再瞧。
他再次写上:一定要等我回来。
小雀儿又只是对他笑笑,艷若桃花,暖如朝阳。
张之维的身影消失了。
小雀儿体内无炁,感应迟钝,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走了,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无声地叫了他一声。
“之维?”
没有人来触碰她,小雀儿这才认定他走了。
张之维若是在的话,看到她张口叫他,一定不会任她等这么久的。
小雀儿摸索着起身,他们从金陵回来后,山下局势一天不如一天,就搬上了龙虎山后山,也可以安心养病。
这两年,她一日日渐渐失去五感,张之维便一日日照顾着残缺的她。
日日对他都是残忍。
她把手上的金镯摘下来,放在摇椅上,对着镯子说,无声:“乖,你在这裏等他回来。”
她跟着记忆走,要走到一个美丽的地方。
小雀儿不想张之维看着她死,不想她的身体溃散随风飘散之时,她喜欢的他亲眼目睹。
小雀儿看不见路,一路上跌跌撞撞,尖利的石头划破她的手臂、膝盖,肌肤慢慢出现裂纹,点点红尘从她身上飘起,可是她已经渐渐感受不到疼了,触觉在一点点消失。
她要快点,必须要快点,否则他就要买白糖糕回来了。
他看不到她,就要来找她。
他找不到她,就会觉得她还活着?
张之维的未来还有无数种可能,而不是栽倒在“情”字裏。
所以,她要去到一个连张之维都找不到的地方,一个人在那裏死去。
那个地方,一定会开很多美丽的花,小鸟会在枝头歌唱,就连阳光都是琉璃般的光彩。
……
张之维用毕生最快的速度跑到山下,他对怀义没用尽全力,和唐门的李鼎切磋也没上心,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有用尽全力的时刻。
他不想去买白糖糕,想一直陪在她身边。
可是……可是她想吃白糖糕,她的要求他都答应。
他要快点,更快点,只能快点。
终于到达山下的小镇。
这几年民众被折磨得苦不堪言,哪还有人卖白糖糕。
张之维找了许久,才找到一个做糕点的小店,请他做了几块白糖糕。
等他回到家,远远地就听到摇椅嘎吱嘎吱的声音,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推门而入,才发现摇椅上空无一人,是风吹动了摇椅,只有一只金镯躺在上面。
张之维手中的白糖糕掉在地上,拿起金镯:“你说的话不作数。”
没有等我回来。
他后悔了,后悔答应她的要求,他就应该陪着她。
张之维转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不见、听不见、闻不到,走得辛苦,路上必定有她的踪迹。
果然,一条小路两旁的草木东倒西歪,他一边找,一边心裏想象着她一步步摸索着走出,摔倒了又站起来,该死的石头划破她的肌肤,留下血迹。
地上血迹一滴滴延伸到远处。
他的心也仿佛在滴血。
很快……很快就能找到她了。
大风此刻吹起,雷电的轰隆声在天边响起,乌云压了过来。
张之维边加快脚步,边哀求道:“求求你,别下雨……不要下雨……”
大雨倾盆而下。
张之维被雨水模糊视线,他眼睁睁看着足迹被冲散,心仿佛被拖入疯狂的无尽深渊,理智一点点剥离,手掌心放出雷电,直击天上的乌云。
张之维怒吼道:“我都说了,叫你别下雨!”
雨还在下,并未因张之维而改变。
张之维发出颤抖的一声笑。
他知道她肯定还在龙虎山,只是他找不到她。
张之维在雨中盘腿坐下,进入内景,就算拼上性命,也要一试。
他的五臟六腑瞬间受到挤压,从七窍中慢慢流出血来。
打不开,这个答案他打不开,一辈子都不可能打开。
他被强制脱离内景,瘫软在地上,雨水冲走他脸上的血。
张之维再次站起,捂着胸口,撑着受伤的身体继续寻找。
他自小在龙虎山长大,这裏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每一个角落都留下过他的脚印,他年轻时便觉得这龙虎山小得不能太小,总喜欢往山下跑去。
可现在,他觉得这龙虎山真是太大了,找不到一个小小的她。
他还是没能让她吃上白糖糕,没能护她周全,他对她说过的一切,都没有做到。
张之维找不到小雀儿,他知道他永远都找不到她。
没遇到她之前,他瞧什么都是有意思的,遇到她之后,这世间便又多了一分可亲可爱。
她待他满腔情意,像个笨拙的孩子学会怎么爱他,他给她的爱,她也都全盘接受。
他爱她,她也爱他,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能够像一对俗世夫妻般,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
可是她死了。
他深深喜欢的人死了。
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世上的人这样多,多一个人不多,少一个人不少,生老病死本是常事,活着的人总是要向前走、向前看的,张之维如此聪慧,应是明白这个道理,可他就是想不明白,就是伤心。
就是……一颗心血淋淋的。
相识十四载,他们却有缘无分,无法长相厮守。
他哭了又哭,设法离魂去泰山看她去了何处,可是她的灵魂不曾来过,魂魄又在世间遍寻不到,更不曾入他梦来。
张之维不敢置信,不是吃了仙丹吗,为何魂魄还是不在了?!
或许还活着呢?
但张之维又清楚的知道,若是活着,她肯定会出现,不忍看他伤心。
他大病一场,形销骨瘦,师父张静清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把他鬼门关裏拉回来,更不让他知道上清、普陀三寺、龙虎山,联合四家的人一起刺杀比壑山忍众的行动。
天师府的传承,不能从他这裏断了。
张静清看张之维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打了好几巴掌,大声骂道:“何至于此,何至于囿于情爱不能自拔!”
张之维只说:“她既已死,多说无益。”
张静清怒极,拂袖而去。
这场行动,中国异人和壑山忍众各有伤亡,吕家大少爷也牺牲了。
待到张之维看到抬回来的一具具尸体,一张张面容熟悉至极,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们。
垂眉闭目,盘腿坐了半宿,忽而不断掌掴自己,仰头大笑,笑声凄凄惨惨戚戚。
再起身时,不见颓态,对张静清平静道:“师父,徒儿想明白了。”
那个异人世界的天才——张之维,回来了。
张之维时常下山去抗日,张静清有心拦他,生怕他也出了什么闪失,但张之维修为已远在他之上。
师父拦他不住。
张之维看到师父一日比一日白的头发,只能发誓,保证自己平安归来。
摩挲数月,人世俯仰已千年。
唐门兄弟为了刺杀比壑山忍头,折损一代精英;怀义和无根生结拜了,秘密开始诞生,张之维和田晋中下山找他,晋中却被砍掉双手双脚;日本鬼子打跑了;建国了,许猜猜口中的新世界也如约到来。
而那些秘密,在时光裏掩藏,等待后人一点点挖掘出来。
张之维依旧是个绝顶的传奇,天教分付与疏狂。
他还是会每日想起早亡的妻子,想得紧了,就跑去山顶吹吹风,看着亡妻的照片再哭一场。
她热切爱着这山河,爱着这人间,为着这些,她轰轰烈烈地赴死,又悄无声息地死去了。他需守着她爱着的,一生一世都守着。
他还是在盼望,盼望着苍天垂怜能让他们再见上一面,到那时,他会笑得和往常一样,迎接她,再重新爱上一遭。
后来,张之维泪流尽了,看着过往的照片枯坐回想,靠着一点记忆过活。
时间转呀转,张之维就老了,活了很久很久。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