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期的农村人,出过的远门的,毕竟少。
所以大多数生产队里的乡亲们,遭遇过骗子的几率也小。
相对来说。
大家还是很容易相信别人的。
这是因为在这个时期的陕北,还是有着浓浓的、传统的,农耕社会特征的。
而农耕社会,它有几個很显著特点:
一,由于大家家底都薄,单个个体抵御自然风险的能力低。
所以传统的农耕社会,就特别注重抱团取暖,而其中往往就以血缘关系,是最为便捷、最可值得信任的纽带。
因此。
农耕社会通常都很注重亲情,很注重宗族成员之间的团结。
第二个特点:农村人很注重自己、很注重自己家庭成员的名声。
这是因为在农耕社会里,大家活的活动半径很小,活动范围很窄。
如果谁要是在当地,敢把他自个儿名声给弄臭了
那他在附近的口碑,那就足以搞的迎风臭五里,顺风臭十里。
真要落到这个地步的话,那么他以后,就实在是不好混了
因此。
在这个时期的人,往往都很注重自己的名声,很注重自己的口碑。
反过来说。
既然大家都如此,那也就没多少可供原生骗子,生存下去的土壤了。
所以。
农村的人往往都比较淳朴,往往很容易相信别人...一辈子都没遇到过几个骗子嘛,那有什么好提防的呢?
尤其是在外来人口特别特别少的陕北,这边的人,平时根本就没啥防备心理。
还是很容易相信别人的。
就好比这位刘家峁生产二队队长。
当他听眼前这位瘦瘦巴巴的姑娘说,这种堆肥法,是来自于那位大名鼎鼎的叶小川叶知青。
而且人家三十里铺大队,已经弄了好几百坨堆肥了之后。
刘家峁二生产队队长,立马就让折妍放手去干!
而且这位很热心的队长,还调集来了好几十位青壮劳动力,一起陪同着折妍到地里。
折妍只需指导、给大家伙讲解一下怎么弄就是了。
真正动手干活的人?
他们生产队里,自然有大把的社员动手,无需“折沤肥技术指导员”操心
好家伙!
前前后后不到一个小时。
折妍就从陌生人一般的‘折同志’,摇身一变,变成了备受尊敬的‘折沤肥技术指导员’
这地位,那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用洗得干干净净的搪子缸子,沏好的劣质茶水,有人恭恭敬敬的送上来。
日头晒的毒了。
自有好心的生产队婆姨,很是殷勤的把草帽,给折妍戴上。
甚至还有生产队的干部,很是热络的,给她敬上一支烟...虽然折妍姑娘并不抽烟。
但人家生产队干部至少得做出这种姿态,以示尊重!
在这个时期,抽烟可不是什么不好的习惯。
无论是城里、还是农村,大把的娘们会抽烟。
这下好了!
折妍姑娘现学现卖,干的是非常的投入,非常的认真!
“这里,你要先堆枯枝败叶,然后才在上面堆放带绿色的枝条、烂白菜梆子。”
“对对对,好了,这个比例可以了,带绿色的叶子与枯枝之间的比例为2:1。
嗯,干的不错!现在往上面放点牛粪羊粪...带汁水的猪粪,你得舀少一点上去。”
折妍现场指导几十个社员,在那里忙着弄堆肥。
忙碌而充实。
辛苦而又满足,“外面包裹沤肥堆的泥土,最好是用池塘淤泥,或者是从河底挖出来的那种黑色泥巴...对对对,不能太干,得把沤肥堆,全部密封起来...”
刘家峁二生产队队长,以及其他的生产队干部们。
饶有兴趣的看着折妍姑娘忙上忙下、一会儿在这里,一会儿在那里指导着社员们堆肥
其中。
也有人对此表示过怀疑。
尤其是刘家峁二生产队妇女组长,就曾对这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堆肥法,表示过强烈质疑。
“他叔,这小姑娘你认识?”
摇摇头。
二生产队队长开口道,“不认识,我只知道她姓折,是博罗公社杜家庄子人。”
“杜家庄?那可是出了名的穷地方...那庄子里的女子难嫁,后生难娶,出了名的贫困村。”
妇女组长眉头一皱!
“她真要会这门法子,何至于杜家庄子的社员,每年都饿的到处出去揽零工?”
“嗳,今日不比往时。”
二队长吧嗒一口旱烟,“人家折沤肥技术指导员说了,这是三十里铺那个叶知青,亲自教她的新式堆肥法...叶知青,你听说过没?”
“我咋解会没听说过?我二姑家的三小子娶的媳妇,就是三十里铺庄子里的!”
“当初结婚的时候,我还去那边迎过亲哩!”
好像没听说过叶小川的事迹,就严重跟不上形势似的。
那位妇女组长一瞪眼,“可这种堆肥法,咱这不是没见过,老辈人也没听说过...咱不得慎重点嘛!
若是耽搁了今年的春耕,这个责任,谁负得起?”
被妇女组长这么一提醒。
刘家峁二队长,不由变的沉吟起来,“早上这姑娘说,说人家三十里铺大队,已经弄了好几百个沤肥堆了...”
“你见过?还是听别人说过?”
“没,没见过,我也是早上才听折技术员说的。”
“哎!糊涂疙瘩!”
妇女组长用手指头戳戳二队长,“得,你在这里看着点,别给坏分子留下可乘之机。
三十里铺大队离我们这也不远,一曼介才几里路而已。
我去找大队长,借一下他的自行车,然后我亲自跑一趟三十里铺地里去看看。”
妇女组长一边说。
一边急匆匆的走了,“如果是真的嘛,那咱就不说甚叻。如果敢骗我们?看老娘不...哼!看老娘不把那两块皮给她撕了!”
“嘶...”
正准备蹲下来,指导社员们该怎么正确堆肥的折妍,似乎有感应一般。
大腿根那股巨痛...嘶,火烧火燎的,有一种撕裂般的疼痛
这就让她不由回想起...昨天晚上,自己的双腿紧紧盘在叶小川的腰间
想着想着。
折妍姑娘的脸,在不知不觉之间,就红了
随着日头渐渐升高。
堆积在刘家峁二生产队地里的沤肥土堆,也是越来越多。
密密麻麻的。
让人一眼望过去,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各个公社小高炉林立
大家伙儿都鼓足干劲,把家里的菜刀、铁锅铁锁,铁链...纷纷往高炉里丢的热火朝天的场景
但经历过那个时期的二生产小队队长。
望着这一幕、似曾熟悉的场面,浑身上下,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
“这么大的日头,咋解还打寒颤哩?”
抬头望望通向三十里铺大队的那条乡间小道,二队长忍不住喃喃自语:
“日怪咧!难道,真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可看这小姑娘说话,又不像是在哈怂溜道。
嘶...如果真是叶知青教会她的,这种新式科学沤肥法,按理说...应该不会有甚嘛哒呀!”
正惊疑不定之间!
忽地瞅见远处的乡村道路上,迎面有一条黄龙滚滚而来。
擦的锃亮锃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在上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跟公社照相馆里那台老式照相机,闪光灯里的镁粉着火了一样。
亮堂的很!
老远就能看见
而骑自行车之人。
不是骑着自行车去三十里铺看了一趟,然后急匆匆赶回来的妇女组长,又是谁?
“咋解?你去三十里铺看的咋样了?”二队长开口问。
“虚,悄悄!让人家折技术员听见,印象不好哩!”
满头大汗的妇女组长,用两条小短腿蹬着‘半转’自行车踏板,一溜烟儿的蹿到生产队长面前。
“赶紧的!今天中午咱生产队,得好好招待一下人家折技术员。”
只见汗流浃背的妇女组长,很是利索的跳下自行车!
犹如一只西瓜滚落。
双手扶着车把、压低声音开口道,“要是没招待好,折技术员在教咱沤肥技术的时候,偷偷留上一手,那咱们的损失...可就大了哩!”
“啊?看来,人家这技术是真的?”
“可不咋的?我跟你说呀,刚才我去三十里铺的地里看了。”
妇女组长小心翼翼瞟一眼,正在远处忙活的折妍姑娘,“你猜怎么着?哎...人家三十里铺,不管是来帮工的、还是他们本生产队的社员。
今儿上午,全都在地里弄这种沤肥堆哩!
甚至我还看见他们三十里铺的大队长...那个老赵,他也带着一家子人在地里面沤肥!”
“哦...集体经济那么好的三十里铺,居然也大力在搞这种沤肥堆?那看来这事儿...靠谱!”
放下心来的二队长,脸色一喜,“那今天中午,就请折技术员,在我家吃派饭吧!
我让婆姨杀上一只鸡,再打发娃娃去公社食品站的鲜肉门市上,割上二斤肉,咱包上一顿饺子?”
“能行!”
妇女组长满是兴奋的回道,“再打上2斤酒,炸上一碗花生米...跟你婆姨说一声,别舍不得放油。”
二队长应了一声,转身准备回家吩咐家里婆姨女子做饭
身后。
传来妇女组长的声音,“算了,买成瓶装的‘老俞林’吧!散装酒用来招待折技术员,恐怕有点拿不出手!”
折技术员,人家到底喝不喝酒?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把姿态摆出来,得显的很隆重才行!
再说了!
但凡生产队里遇到有什么招待任务,哪怕客人不喝酒、不抽烟。
那陪坐在桌子上的生产队“八大员”
嘿嘿...不也可以趁机打打牙祭、开开油荤吗?
吃公家的么,一个字。
香!
等到日头爬到了有三杆那么高,大致时间就是上午10点多、11点不到的样子。
而这个时间点。
按照陕北只吃两顿饭的传统习惯,就应该到了农村人吃晌午饭的时间了。
“折技术员同志,您辛苦了。”
妇女组长很是热情的招呼着折妍,让她回庄子里先吃饭,“走吧,咱先回去吃饭歇歇,下午再出来干。”
“走走走,先放下吧,别急。农村里的活儿...还能有个完的时候?八辈子也干不完!”
此时因为一大早就出来,根本就没吃过饭的折妍姑娘,早就饥肠辘辘、饿的头晕眼花的了。
现在有了妇女组长的盛情相邀。
折妍随即放下手中的活,跟随她来到二队长家。
二生产队长家也就四孔石窑,算不上什么富裕人家。
闲在窑洞里吃饭采光不好,所以今天中午那两口子,索性就把饭桌给搬到院子里来了。
油汪汪花生米,香喷喷的的土豆烧鸡,白花花的白面饺子
还有一大碗沙葱拌豆腐。
以及一海碗用一点点猪油,炒过的老酸菜...馋人的很!
这种顶好的饭食...说实话,大多数的生产队社员,恐怕连过年都吃不上一次!
不仅如此。
桌子上还扔着两包烟、放着两瓶“老榆林”白酒
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是用来招待客人的?
还是用来他们自个解馋的?
真真是吃公家吃的有滋有味,吃自己吃的伤心落泪
这不,今天好不容易又能混顿招待饭,那就
开干!
———第449章———
《懂得感恩的姑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那是不可能的:农村人吃饭,又不是乡绅聚餐...讲究的就是个不讲究。
全是些饿的狠了的受苦人,在面对好菜美酒的时候,个个都是饕餮。
只管大口大口的往肚子里塞就行...至于嘴巴跟不跟得上节奏,不管!
一边咀嚼,一边强塞总会了吧?
哪还有甚吃相!
真要注重饭桌礼仪、装斯文?
这不仅会被人笑话,而且还会吃大亏的!
在这个时代。
大老粗风格...就像李云龙那样的,才是王道、才是主流。
才是受万众追捧、是被大家伙儿广泛欢迎的做派...因为大家伙都没啥文化,因此索性就集体鄙视斯文。
穿着长衫站着喝酒...?
搁在旧时,只是会被耻笑。
而如今,由于翻身做主的大伙儿的脾气见长。
谁要还敢穿着长衫喝酒的话,大概率是会被已经占据了主流群体的、那些光脚丫子们,给狠狠砸破他狗头的!
别说在农村里,吃饭不能斯文。
就连培养天之骄子的地方,那也是由贫下中农在领导教育...能斯文的起来?
所以。
今天中午刘家峁二生产小队的这顿招待餐,这一阵“吧嗒吧嗒”的吃饭声、咀嚼声中。
前前后后不到15分钟。
一桌子算不上多丰盛的饭菜,便被大家伙风卷残云般的,给吃了个磬尽!
——甚至就连碗底的那点汤汁,都被大家伙儿倒点饺子水进去涮巴涮巴。
给咕噜噜喝了。
气的一直摇着尾巴围着桌子转的大黄,眼睛都绿了!
那些碗,干净的比大黄舔过都还要干净几分...连一点点油花都沾不上,白摇了半天尾巴!!
个狗日的!
“嗝儿...”
打了个波澜壮阔的饱嗝,二队长给妇女组长递了一支烟,“来,老规矩...饭后一支烟,快活似神仙”。
他自个儿也叼上一支,点着了点当搜搜缝。
“折技术员同志,您吃好了没?”
妇女组长吐出一口长长的青烟,很是客气而且惬意的开口问折妍姑娘,“咱庄子穷,比不得三十里铺大队富裕。
没甚好寄疤东西拿得出手来招待您...可别嫌弃啊!”
“组长同志您客气了。”
折妍掏出一张洗的干干净净、上面绣着牡丹的手帕,轻轻擦拭嘴角
刚才,大家伙实在是抢的太狠!
而折妍姑娘毕竟是个未出阁的黄花闺女...皮儿薄。
刚才要不是妇女组长、还有生产队长轮流给她夹菜的话?
估计今天中午,真还没法吃饱
折妍在那里斯斯文文的擦拭唇角。
而妇女组长分明看见:折妍使用的那张手帕上,恐怕至少也有6、7个窟窿了吧?
看来
眼前这位折技术员,她家的经济条件,恐怕真还不咋滴!
——这么俊的一个大姑娘,出门在外,居然连一张2角7分钱的新手帕都买不起
“咳咳,折技术员同志啊,今天上午你带领我们生产队的社员,弄了那么多沤肥堆。下午,咱们再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