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未寒略有些犹豫地看了眼方棠,而方棠回以冷淡却又愠怒的目光。
“无妨,你应当比我更清楚,她是可以信任的。”方遵笑着说。
方未寒这才开口:“四叔,您知道开武盟约是什么吗?”
此言一出,除他之外,在场两人的神情均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变化。
方棠皱起眉头,显然也没有听说过这个东西。
而方遵则是在沉默一会儿后,出言问道:
“是谢令婉告诉你的?”
方未寒心底暗惊。
不愧是皇帝,竟然这么快就猜了出来。
方未寒觉得这件事情也没有什么好瞒着方遵的,索性直接交代出来:
“没错,但她也没有告诉我具体的内容,所以我就来问四叔您了。”
“呵,她当然不会告诉你。”
方遵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因为她不知道具体内容。可能只是有了个隐隐的猜测。”
“那四叔……”方未寒期待地看着他。
“我也不会告诉你,因为我不能说。”方遵说。
方未寒:“……”
“这是个秘密,被武皇帝打入大周的传承气运之中,随历代皇位更替而交接。朕也正是从朕的父皇那里了解到的这件事。”
“若你想知道,怕是得当皇帝。”
“那还是算了。”方未寒悻悻然,只得作罢。
方棠眸光一闪,暗自记下来了这件事情。
“行了,都回家过年吧,记得年节的时候,来我这里拜个年就行。”方遵摆了摆手。
“偌大的方氏皇族,朕也只能和你们两个说说话了。”
方未寒和方棠同时一怔,点头应下,相继告退,离开了元会殿。
灯光明灭,疏影徘徊,寒风吹拂案上卷宗,纸张翻动,声如足履碎叶。
“他们都走了,出来吧。”方遵说。
大殿的阴影之中走出一个人,他身形懒散,鬓发留长,胡须久未打理,尽显浪荡沧桑。唯有面上双目灼灼,仿佛有温度般滚烫。
若是方未寒在这里,定然会大吃一惊。
这人竟是他认知中的那个风流二叔,方巡。
“听到了吗?那小子竟然连开武盟约都知道了去。”方遵颇为头疼地说。
方巡大大咧咧地走到方遵的御座旁,为自己熟稔地倒了杯茶后,一屁股坐下,美滋滋地端起杯子。
动作之熟悉,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这有什么?他又不知道。反正你做事的时候也从来没有知会过他,这次又有什么不一样?”方巡喝了口茶后说。
“这次不一样。”
方遵并未计较他的僭越。
“他是个有血性,有理想的人,他胸中的热血仍然没有凉,他的心还是热的。”
“心凉了可就死啦。”方巡懒洋洋地提醒。
“我等所为,乃逆天改命之举,注定为众生所弃,为天地不容。”方遵负手说。
“但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方巡反问。
“天之道,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与之。”
方遵低声说。
“人道则不然,损不足,奉有余。”
“大周立国不稳,根基有损。不足者甚众,有余者寥寥,若行人道,则人将不人,国将不国。”
方巡又喝了口茶,平静地说:
“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国之道,帝王之道。”
“这是我们必然的选择,虽罪在当代,然功在千秋。”
方遵沉默片刻,说:
“你什么时候这般能言善辩了?难不成是在青楼里练出来的?”
“你以为?”方巡颇为得意。
“没个正行,亏你还是朕的兄长。”方遵呵斥一声,随意地摆摆手。
“年后,你便滚西域去吧。”
方巡放下茶杯,收敛了神色。
他不苟言笑,郑重地问道:“你想好了?”
“想好了。”方遵淡淡回答。
“我们姓方,终究要为这天下做些什么。如此,倒也算对得起这个姓氏。”
帝国的皇帝笔直地站着,那是宛如军人般的挺拔站姿。
“我支持你。”方巡低声说。
他站起身来,身形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年后,我来为你送别。”
方遵沉默不语。
他以指节轻敲窗棂。
“陛下。”薛公公瞬间出现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
这位修为高深莫测的老太监弓着身,侍奉三代君王的他依旧保持着相当程度的谦卑。
无论帝国如何变动,薛公公只忠诚于皇帝一人。
“半年前,也是在这里,我问过石当流一个问题,当时你也在一旁听着。”
方遵说。
“我问他,你觉得方未寒是不是朕的侄子。”
“他当时却让朕三思,哈哈哈哈,这个老师啊……真是谁都不愿得罪,即使是一个话头也不给朕留下。”
方遵大笑着。
“你说,他是朕的侄子吗?”
“陛下,您心中已有答案,老奴……无须再说。”薛公公恭敬回答。
方遵转过身,用力拍拍他的肩膀。
“他没让朕失望,他终究没让朕失望!”
方遵沉声说:
“薪火未绝,我周后继仍有人。在那之前,我们还需要撑过这段晦暗的暴雨。”
“老奴明白。”薛公公笑着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