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对称强迫癥
远远望去,锁龙寺立交桥如同低空盘绕的龙群,夭矫飞舞,完全对得起这个名字。刚到早上9点,等待检查的南行车辆就沿着石锁高速排成长队,从桥头一直排到三公裏外的朋普服务区。
服务区正在扩建,一半都是工地,塔吊林立。老白的运蜂车就排在工地外面的路段。朱越抓紧等待时间,在后箱中伺候小蜜。
大部分早晨例行维护已经由智能蜂箱自动运行,开大盖、通风、弹出脾间小隔板。但老白的车不是跟智能蜂箱配套的智能养蜂车,有些粗笨工作还需要人工处理。朱越检查了一遍蜂箱固定卡条,把自动缩回的纱网重新盖好。脑子裏也做了笔记:下次运输之前,记住在app上取消早晨的纱网缩回。
跳下车尾时,下面已经有两个服务区保安等着。他不禁大讚:云南这么偏远的地区,高速公路的服务意识比四川还强!在西昌、攀枝花和昆明检查时,公路检查站都是等着车辆排行通过,耽误很多时间。锁龙寺的检查站却发动了大量人员,主动检查排队车辆。
他乖乖取下纱罩帽,拿出身份证。保安把一个照相机似的小机器对准他的脸。
从雅安开始,这东西已经扫过他七八次。这叫“离线人脸识别手持扫描仪”,据说裏面只装了一个人脸模型,全部在成都封闭生产。短短几天时间,这么多警察、协警、民兵、保安几乎人手一个。朱越深深为祖国强大的工业和物流效率而自豪。
扫描仪“滴滴”两声轻响,又过关了。保安拿出纸质通缉令对比,比完了让朱越看看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当然见过。朱越还见过这人的断臂握着自己的手机。
“没见过。”
保安上车搜查过,用气味笔在他手背上作了记号,发了卡片,登记了身份证,去下一辆车了。朱越回到驾驶室,发现老白盯着公路对面出神。
“有好馆子吗?”
“不是。你看那些车。”
对面的服务区停的是已经通过检查的下桥车辆,并没有排行。二十几辆大型养蜂车在路旁空地上停成数列,还有同伴陆续从桥上下来,加入队伍。每辆车起码装了150个蜂箱,固定在通风格架上,尾部都有小小的起重吊臂,一看就高大上。
“漂亮!这就是你说的大公司吧。”
“是啊。这是从文山州过来的大车队,肯定是去弥勒山区,专门采白刺花蜜。弥勒满山都是,开得晚。我们散追插不进去的。”
老白眼神直勾勾的。朱越正想开解他,一辆高高的越野车从后面疾驰而来,在驾驶座窗外猛然剎住,隔断了老白的视线。
那车靠得极近。副驾驶座上的人降下窗子,探出个戴墨镜的脸:
“检查完没有?”
老白莫名其妙,机械回答:“检查过了。”
“完了就跟我走,过快速通道。我们不去平远了,上桥右拐到新河交货。”
“您哪位?认错人了吧?”
那人伸出手臂,想拨开老白的脑袋。老白刚一抬手,脸上已经挨了火辣辣一记耳光。
那人把他按在头靠上,仔细打量朱越,又掏出手机看看。
“没认错。你他妈的在发梦冲?带的都是啥子人,没大没小的?”
朱越反应了几秒钟,才道:“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们是养蜂的。不去平远,直行去蒙自。”
“你用的啥名字?”
“李贤乐。”
“放你妈的屁!你是不是没带货?”
“什么货?我们车上只有蜜蜂。”
那人楞住了。
“你们两个把手放到前面!老砍头,手放到方向盘上!”
然后他就开始打电话,说的是更土的云南土话。老白在云南往来二十年,也听不出是哪个地方的,更听不懂几句。
越野车司机在墨镜背后盯着这边,手插在怀裏。后座窗玻璃很黑,隐约能看见还有两个人。后视镜中,另一个服务区保安从车尾悄悄伸了一下头,马上又缩回去。
老白怀疑那个墨镜会定身术。被他操了一臺,浑身一根肌肉都动不了,一个字都不敢说。他瞟瞟李贤乐。这小子虽然也害怕,眼珠却在乱转,似乎并不意外。深夜偷蜜的黑熊被手电筒照到,就是这副嘴脸。
老白魂飞魄散,手脚冰凉。原来,自己一直把最后的运气带在身边。
墨镜的电话打得很不耐烦:“大锅,你咋子哦,逼骨碌水豆豉!平日价多干脆的!歪迷日眼两个憨批,要我说两哈敲了干饭,给整的成啊?”
老白把方言听力发挥到十三段,终于听出大限已到。紧接着就一个字也听不见。
汽笛的尖啸声直刺入耳,由远而近飞速杀到。轰然巨响中,老白眼睁睁看着越野车的窗框切入了墨镜的脑袋。
巨型机械从面前掠过。
这是一辆生猪运输车,从后面撞上越野车的速度起码八十公裏。运猪车毫不制动,顶着扁扁的越野车一直冲出服务区,撞穿队列,把它顶在公路外的混凝土墩上才停住。
人和猪叫成一片。生猪们居然没掉下来,也没受什么伤。果然,每次撞车都是吨位大的赢。
内道后面五十米处,另一辆越野车拐出队列,似乎要冲上来。两边道上的轿车同时向中间关门,三辆车撞成一团。接着两声枪响。
老白猛然惊醒,回头看了看朱越,打开车门就跑。
路面上已经大乱,无数车子横七竖八启动。他绕过车头,跑向服务区的建筑工地。
朱越木然盯着他的背影,突然看见工地上的塔吊纷纷转动。他一声怪叫,也跳下车。
他撒腿狂奔,比追手机还快,比追女王还快。在工地塑料围墻边他终于追上了老白,拦腰把他抱住,二人滚倒在地。
离他们最近的塔吊已经到位放缆,这时横臂猛然甩了一下。一捆钢筋将散未散,被这一甩带歪了准头,绝大部分撒在围墻以内。只有两根把围墻砸出两个大豁口。
“乱跑会没命的!跟我呆在一起就没事!”
老白站起来茫然四顾。
三米之外,黑沈沈的钢筋还卡在围墻上颤动。服务区路面上队列已不覆存在,喇叭、喊声和猪叫此起彼伏。枪倒是没有再响,另一种奇怪的声音越来越大:蜂群的嗡嗡声。
不是他的蜜蜂。嗡嗡声来自路对面,团团黑云迅速扩大,连成一片。
他终于转过脸看着朱越:“你到底是谁?”
“我不是毒贩,死了那个傻逼真的认错人了。斜阳村的协警找的才是我。但我没干什么坏事,他们也找错人了。现在没工夫多说,我们赶紧走。你靠我越近越安全,一步也别离开!到蒙自我马上滚蛋,你就没事了。”
老白瞠目看着他:“走?路上这样子我们哪裏也去不了!”
“先上车。路总会有的。”
老白不由自主,跟着他回到车上。他回头看看服务区和刚才枪响的地方,却看不见一个保安或警察。人人都在抱头鼠窜,室外的奔向室内,车上的关紧窗户。很多冒失下车的人,脸上已经看得见红肿。蜂群现在遮天蔽日,向公路两头蔓延,狂怒攻击每一个暴露的人。
二人赶紧戴上罩帽。老白看看后箱,纱网未开,小蜜都老实呆着。
“蜜蜂、蜜蜂怎么都出来啦?为什么跟人过不去?”
朱越闷声答道:“能开塔吊的,就能开蜂箱。对面的蜂箱比我们先进一代,自带三种信息素。提高温度,把那个……庚什么信息素一下子全部挥发,小蜜当然疯了。”
“作孽啊!”老白干笑一声,“我就是个老不长眼的,刚才还指指点点教你。”
“我也是猜的。见到你之前学过一点。”
“你不叫李贤乐吧?”
“我叫朱越。”
“……成都的黑客名单上好像有你?”
“我不是黑客。我什么都不是,只是个逃命的废物,有人帮我逃而已。连累了你,很对不起!这些事我做不了主。”
老白琢磨片刻,刚要追问,工地方向传来巨响。绿色的围墻垮了个缺口,一辆大推土机冲了出来,拐弯上路。它挥动前铲,把横在中间的拖斗车掀翻在路边,继续直行。
眼见这一幕,刚才还塞得死死的车团奇迹般疏通了,大家都拼命往路两边贴。一辆胆子大的轿车悄悄拐出来,跟在它后面。
“路来了!快!”
老白摇摇头难以置信,嘆了口气,才启动跟上。这工夫又有两辆车插进来,运蜂车排在推土机后面第四位。
明黄色的矛头劈波斩浪,遇车推车,见栏破栏。单行车队越来越长,浩浩荡荡向锁龙寺立交桥挺进。黑压压的蜂云冲在前面,沿途跟桥上放出的小团汇合,驱散一切秩序。
※※※
张翰把报告推回去,大摇其头:
“这个事你不用当真。它管得再宽,也管不到我用什么人。你在指挥部干得不错,我没什么不满意的。”
冯队长不接,仍然苦着个脸:“年轻人不说,我自己还不清楚啊?平时你们讨论案情,一大半词我都听不懂!只有躲远点,免得有人一提问,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个!免得人家笑的时候我不知道笑啥子,人家激动的时候我也赶紧吼两嗓子!”
“你不用在乎这些。术业有专攻,你能做的事别人也做不了。”
“比如说?”
张翰想了几秒钟,一时没想起来。想起来的时候,冯队长已经在嘿嘿苦笑:
“万国宝确实聪明,看得准。不是到指挥部才开始的,老子这十年都在吃干饭!自从警队裏面开始云这个、云那个,就感觉不行了。云存储我还搞懂了。云计算咋个弄的,年轻人教我都教不会。后来还有云分析、云识别、云通缉、云账户、云出席、云运营……”
“云运营”三个字,川普发音如此神奇,张翰用尽全身力气才没喷出来。
“下班回去,就看见家裏那个瓜娃子坐在电脑面前。问他这么大了为啥不出去耍,他说他在云恋爱!我说云你妈个铲铲!这是去年的事,瓜娃子还真的云到一个漂亮妹儿。昨天,它把我云退休了。我不敢不退。要是惹它不高兴,给我发个云棺材咋办?或者直接送去云葬场?”
张翰笑道:“这还不至于。迄今为止,万国宝直接杀人都跟朱越有关。其它情况它还算克制,尤其是没有直接攻击各国军警和政府官员的案例。它抢班夺权很厉害,我们根本挡不住,它也没必要针对个人。这样吧,我还有件事想交给你,跟什么云都无关。你是不是管过三年人防?”
“是。”
“昨天我犯了个错误,现在想起来都后怕。给你一个武警班,罗班长听你命令。只要我说‘收摊了’,你就用最快速度把这几个人弄到防空洞去,守好。什么事都不用管,架也要架走。”
张翰说着扯了一张纸,唰唰写下几个名字。冯队长接过去看了一眼就揣到兜裏。
“怎样?不勉强你。你要是真怕了,或者觉得干不下来,回家也行。”
“我怕毛线!别的云搞不懂,蘑菇云还真训练过!只要是我做得来的事,保证完成任务!要是这一趟真的活出来了,以后瓜娃子有了小孩,问我当年万国宝是咋个当上皇帝的?总不能说爷爷没看见,提前几天退休了?”
他抓过辞职报告撕成两半,立即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