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翰啼笑皆非:这把年纪,居然也是信徒。
门一开高队长就冲进办公室,拿着好几张纸条。
张翰粗略看了一遍:“同时发生的?”
“相差不到十分钟。”
“哪个最早发生?”
“不到现场恐怕搞不清楚。事发时间和报告时间的差距很不可靠。我们去记录部?”
“别忙,让我想想。”
江苏连云港集装箱码头,福建长乐市渔业劳动力市场,云南弥勒市锁龙寺立交桥,内蒙古呼伦湖旅游班车中心,甘肃定西市高速公路检查站。五个都是大规模群体事件,都有骚乱、通信干扰和自动设备失控。东南西北边境地区,再加一个中间回家的路,ai的对称强迫癥确实严重。明知道这是灌水掩护战术,还真拿它没办法。
至少有一点很明显:跑出成都就人间蒸发的朱越,现在正在移动!不是接近出境,就是接近回家!
“通知当地信安系统接管,一切情况赶紧整理报告。通知边检和边防部队加强戒备,严防非法出境——合法出境干脆也停一停!通知兰州监视他家的队伍把眼睛睁大点,准备好被信息轰炸。”
“哪个边境区?”
“全部!你知道是哪个吗?我们不能乱猜。註意力全部用在正确的方向也不见得拦得住,要是猜错了,一点戏都没有。”
高队长吐了下舌头。又搞大了。
他正要出去,张翰又问:“理想中心的对话文本分析完了吗?还有那个很多鱼的视频,来源确认没有?”
“对话文本图老师看过了,他认为那个时间一定不是万国宝。‘夜明砂’要么是谷歌的前端,要么是受它挟持的人类。视频吗……遇到点拖延。”
“什么拖延?”
“那个视频很杂,候选素材很多。程予曦跟视频组不太配合。消极怠工,说我们不该扣她的钱。”
张翰火冒三丈:“反了她!连个小丫头都镇不住?带她来!”
「–」
小丫头着实把张翰吓了一跳。
“法律没有禁止,就是合法的。法律没有禁止在市场上买报废的外国电子产品,走私的又不是我。中国法律没有禁止改装星链设备或者连接星链,是美国禁的。法律没有禁止我向网络上的陌生人提供有偿劳务,全国有几亿人做这个。直到朱越离开,你们也没有通缉他啊?后来一通缉我就自首了啊?我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啊?你们自己到现在也不太清楚啊?所以我没有犯任何法,在这裏帮忙,纯属尽爱国义务。何况我有一句说一句,没撒过谎,没误过事。扣人我不计较,算自愿的。那你们凭什么扣我的钱!?”
张翰看了一眼陪着来的中校。中校见他也没有回应,惭愧之色少了几分。
“别瞎叫,没人说你犯法了。你那20万来源是ai,ai没有财产权。所以很可能是网络金融犯罪,账户和转款是证物,现在不能动。”
“昨天它动了几万亿,你们有大把证据去追啊,还看得上我的20万?我女朋友被你们搞失业了,可是等着米下锅!”
张翰刚想反驳,突然觉得太麻烦。他抽出签条本,鬼画几笔:
“小顾,带她去分局会计科,支20万指挥部预备资金。完了你去看视频,看不完今晚别睡觉!”
程予曦笑逐颜开,接过签条三鞠躬,跟着小顾走了。
高队长和中校都瞪大眼瞧着领导,难以置信。二人心中都在嘀咕:看来,昨天在记录部现场的每个人都被改变了。
“看什么看?这是祖国最嫩的韭菜,阴沟裏面都能开出花来。能少割一刀就少割一刀吧。”
※※※
刚过11点,运蜂车下了高速公路,向东开到二龙山脚下。这是一个名叫“布衣透”的壮族村,离蒙自市区不到五公裏。漫山遍野种满了水蜜桃树,村民们看见养蜂车过路,都开心招手。
老白和搭檔约定的交货地点在远离村镇的桃林背后。这裏也是一个养蜂营地,现在人去蜂杳,只剩两顶破旧的小帐篷。三月底,南国的桃花已开到尽头,遍地残红,风景倒是绝美。
老白在营地中央下车,手机立即叮叮响了两声。打开一看,钱到账了,一分不少。老搭檔还发了一条微信:
“谢谢你哦!先帮我养几天,我采完西伯利亚的松树蜜就回来拿。”
朱越已经走进帐篷,从裏面抱出一个快递纸箱。老白拿手机给他看:“这就是帮你的人?”
朱越看得嗤嗤发笑:“是的,你别见怪。它有钱,更有病。”
朱越划开纸箱查看,再打开背包拿出基站,展开。老白乖乖躲到营地另一头去抽烟。远远看见朱越一副敌特做派,撑起天线打电话,好像在跟人争论。从那纸箱中拿出的衣物,更是阴险狡诈。
老白心灰意冷:命也许保住了,后患肯定是无穷。
朱越打完电话走过来:“我们卸蜂箱吧?”
“你还不走?车你随便开,我只想回家。”
朱越在他对面坐下:“锁龙寺那个塔吊,我很生气。刚才我在电话裏说了,绝不能再有这样的事。帮我那个不能算‘人’,你这几天也看过新闻吧。”
老白默默点头。
“我不确定它会听我的。所以,我陪你呆到下午2点钟。你的车不能再开,我会在村裏叫个土摩托去蒙自老汽车站,坐3点钟的大巴。”
“你要是不想人家把我灭口,干嘛跟我讲这些?”
“因为你肯定要自首啊。自首总得讲清楚,是不是?我只需要你晚一点去就好。”
老白一脸惊讶,看了他好久,才道:“小兄弟,你救我一命,照理说我不应该的。但是我一家三口,充不了英雄。你坐大巴是去河口吧?”
“对。”
“你能买到票?不用帮你买吗?说好的,我还欠你一张票呢。”
“票已经出了,在那个纸箱裏。”
“嘿嘿,是我瞎操心。蒙自到河口,大巴三个多小时到。我在这裏放放蜜蜂,7点之后去自首。”
朱越无话可说,只恨自己没有1500万可以给他。他干脆站起来,拉开后箱挡板。老白爬上去开始卸货。
“桃花只有这么一点,今天蜜蜂不会饿着吧?”
“往年这时候当然不行。今天么,桃花是开剩下的,我的小蜜也是死剩下的,刚好般配。”
“对啊。谁不是剩下的?”
※※※
张翰午饭不吃,一直耗在记录部。五处大规模骚乱事件的细节报告陆续进来,仍然找不到方向。但今天最大的危机还不是这个。
从早晨开始,全世界的算力资源越来越紧张。一开始是各大商业计算中心的闲置算力被正当租用。10点之后,欧亚大陆上所有计算云已经满载。“不正当”的手段跟着就来了:大量常规客户的算力资源被抢占;企业私有的算力集群被强行征用;尘封的区块链货币矿场被重新启动。现在是下午3点,各大科研机构的超级计算机也陆续失陷。
绝大多数日常计算业务都被挤到角落。最生气的是全世界游戏玩家:昨天还在为万国宝喝彩,今天上线玩不成,就把它骂得一钱不值。
张翰问:“它在算什么?”
这么多高手,没有谁敢开口。
还是向雄关胆子大:“今天星链延迟也很高。而且一直满载,没下来过。肯定是在斗法了。抢这么多算力,是要强行解密?”
中校摇头:“不可能吧……星链的加密强度,全世界的算力别的事都不做,也得算几万年!”
“不知道万国宝的数学水平有没有你高?”
这就是大家不敢开口的原因。全网规模并行计算的具体机制,世上已经没人能懂。水平最高的设计师也只知道自己的局部和对外接口。资源最终被用来干什么,时间效率和空间分配怎样,谁也看不到全局。
最要命的是:关于计算的时间覆杂度,还有个基础理论问题悬而未决。谁也不知道最快能有多快。
大家正在郁闷,小洪转来一条‘狗窝’的内部通报:程予曦的电瓶车找到了!张翰大声叫好,赶紧逃出别人给他讲也讲不懂的课题。
「–」
“在哪裏发现的?”
高队长指着屏幕上的大成都地图:“在崇州道明镇和青霞镇之间,扔在山脚下一条水渠裏。今天清早上游水闸坏了,打不开。下午1点,水位降到半米,路过的人才发现,报了车牌。同时发现的还有一架投递无人机。”
“周围是什么环境?有什么交通工具?”
“这是公交很不方便的地方,进出只能靠汽车。周围都是油菜花田,有几个养蜂营地。”
剎那之间,张翰脑中一支利箭飞来,穿透几层乱麻,嵌在最后一层窗户纸上。他冲到记录员身边,重看边境事件的详细报告。
“锁龙寺!高速公路骚乱中有很多蜜蜂蜇人,有蜂箱运输车队!”
张翰觉得自己蠢透了。
锁龙寺事件,先前他默认最没有联系。详细报告中确认了几名死者是已知毒贩,现场目击的保安也认为导火索是贩毒集团火并。都怪图海川他们,大谈万国宝怎么讨厌毒品,搞得自己也先入为主,忽略了真正奇怪的细节。
一旦看穿,潜逃计划的巧妙简直令人惊嘆。追花人,多完美的伪装!这些人荒郊野外离群索居,交通有车,昼伏夜行,公路检查人员习以为常,旁人不敢太接近,接近了还理直气壮戴着个脸罩!
“红河州边防收紧了吗?信安方面有回应了吗?”
“都布置下去了。红河州信安分局还没报告。崇州1点半就开始了,半径十公裏内所有基层单位全员排查。通知他们重点查营地和往来的养蜂车?”
“对!再给红河州发个升级警报,就说一定在他们那裏。”张翰的目光顺着地图上的高速公路南行,“等不起他们了。我们直接去——蒙自!让机动小组和直升机准备,你跟我都去。”
“这个也算是猜吧?”
“是,但我把握很大!”
高队长开始召集机动小组,眼神还是有点疑虑。张翰按捺住焦急:“你先准备,直升机停楼顶。崇州一证实,我们立即出发。”
「–」
半小时后,张翰拿着手机一边跑,一边怒骂:“知不知道,你面对面放走了全国头号通缉犯?他还把那句话原样对你说了一遍?你他妈没听过?”
对面的协警快吓哭了:“但是照片和声纹识别都不对啊……”
张翰想再喷点啥,还是挂断了电话。他恨这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