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男士无缘无故都有点尴尬。正找不到话说,就看见大草坪边好多人都在往南跑,嘈杂声也大起来。
众人跟着人群跑到二校门口。国务卿雄赳赳站在门内的小广场中央,身边围着一群随员和保安。门外的清华路上,各国媒体记者挤得水洩不通,直逼到拱门之下。武警拉了个长长的人链才把内外隔开。
二校门,内外之隔
周克渊一眼在人堆裏看见张翰。
“不是开完了才有新闻发布会吗?”
“他长着腿,自己走过来,我们总不能拉住他吧……”
好多人扯着嗓子向裏面提问:
“国务卿先生,峰会有什么进展?”
“今天能达成协议吗?”
“图博士承诺向全世界澄清万国宝是怎么回事,他做到了吗?”
“美国接受中国的解释吗?”
国务卿走近拱门,提一口气。外面的人“嘘嘘”声不断,很快安静下来。话筒桿齐刷刷伸出,长矛如林;大小炮筒全体瞄准,阵势如山。
“和以前差不多。隐瞒、推诿、嫁祸、搅混水,精心制造的谎言。”
下午刚开始,图海川就替王招弟道歉:
“王博士不是有意要侮辱英国媒体读者。事实上,她是间接引用我的评价,说得比我温柔多了。”
杰米斯笑道:“也没说错。我不认为今天的英国有一个人赶得上你聪明。但是你没必要摔在我们脸上,对吧?”
“你误会了。我不是单说英国,不针对任何国家。也包括中国在内,尤其是中国,因为我认识的中国人最多。那是2038年项目组内部讨论时,被剑桥哥逼出来的。我的原话是:互联网终于实现了信息社会的细胞分化。全世界都成为互联网用户之后,绝大多数人迅速变蠢。非常快,一两代人时间内。极少数人特化为信息处理中枢组织,变得极端聪明,也极端偏执。”
“比如说你?”
“在座的都是——几乎都是。蠢人组织从二校门外开始。媒体也算信息社会神经系统的一部分,但他们已经失去中枢地位。这个过程中他们也在分化,少数能充当中枢神经的传声筒,就像分支神经;多数退化为化学信号系统,传播原始情绪和噪音。”
戈德曼重重点头:“原来你真的没瞎。那我再问一次:为什么你还要做出接口,把蠢信号无限放大?”
“我做的时候,并没有今天这么聪明。现在回头来看,我认为这不可避免。”
他欲言又止,招呼工作人员把幻灯机拿上来。张翰很开心:这是自己特意准备的!低技术路线就是管用。
图海川在胶片上写了一个龙飞凤舞的“蠢”字,投在屏幕上有两人高,君临大礼堂。
“这是汉字‘蠢’的写法。上面这个字符代表春天,世界发出的信号。下面的字符是两条虫子,信号一来,立即从土裏钻出来活动。外面可能是水草肥美,也可能有只鸡。所以‘蠢’和‘愚’‘笨’‘傻’并不一样。我甚至猜想这个字一开始并没有贬义,意思就是‘跟着信号行动’。”
译员们又被折磨惨了,都觉得图海川是世上最难伺候的人。
“我不是要教各位中文。我已经讲过智能的本质,智能的生物属性,万国宝是怎么来的。现在是我认为最关键的部分:万国宝到底是什么,它让我们站在何处,会把我们带向何方。
“互联网时代的人类并不缺乏智力。如果测平均智商,可能比任何时代都高。但我们确实变蠢了。因为我们被挂上了高速度、大流量的信息系统。这个系统覆盖全球,点对点信号瞬时到达,广播信号铺天盖地。每个人都在说,每个人都能听见。我们接收的信息空前丰富,我们的社会性空前高涨。但我们原本不是为这种高度整合的信息社会塑造的生物。我们来自小群生活的猿类,感官和大脑适应一小块领地环境,信息处理能力适应低流量的自然语言,缓慢变化的视觉信息。我们以这种状态繁衍了上百万年,适应深入骨髓。
“我们当然在快速进步。语言和文字发展出理性,塑造了新皮层,构建了上午描述过的宏伟世界模型。但我们的兽性遗产远远来不及甩掉。勒庞的《乌合之众》,如今在东西方学界都被批得很惨。在我看来,批他的人纯属嫉妒。勒庞没有做任何规范的实验,仅靠观察就得出结论:无组织的群众很蠢;整体比其中的个体都蠢;人越多越蠢;交流越多越蠢。他非常正确。
“蠢,就是外部世界给你某种信号,你马上根据自然给你设定的古老方案作出反应,采取行动。独自思考的人,不受人群信号轰炸的人,很不蠢。因为他进化出了理性,大脑顶层有一部覆杂的逻辑机器慢慢处理信息,做出智慧的判断。但是人群的语言是感性的语言,情绪的语言。语言网络中人越多,理性的信息越少,情绪的泛滥越严重。因为我们的耳朵和眼睛处理信息很慢,大脑更慢,相对数字信息就慢得没边了。理性的语言覆杂又缓慢,而感性的语言简单直接,作用于人类原始的化学信号系统,效率极高。在大人群网络中,字多的淘汰,需要动脑筋的淘汰,一屏显示不完的淘汰,标题不炸的淘汰,没有配图的淘汰。感性语言永远胜出:越简短、越情绪化、调动激素反应而不是考验世界模型的,优势越大。而网络越大,信息流动速度越快,赢得越彻底。”
他转向国务卿:“比如2020年。新冠疫情都没有撼动美国,但几分钟一条生命的‘跪杀’视频撼动了。”
“破坏是很大,但我们挺过来了。当时你很遗憾吧?”
“我希望一切国家和平。挺过来是因为有更简短、更感性的maga罩着。”maga:即make
america
great
again,“让美国再次伟大”,特朗普时代的政治口号。
他转向英国代表团:“还有take
back
control。你们比美国还少一个词,所以翻盘翻得更精彩。”(註:take
back
control,“夺回控制”,英国脱欧运动的政治口号。)
杰米斯爵士摇头苦笑,用口型无声回答:“fuck
you。”
“互联网时代,网络规模和速度都飙上了天,但个体人类的信息处理水平还是老样子。我们甚至开发了新的器官:智能手机,来加剧这种不平衡。手机让我们时刻在线,人人广播,信息流量剧增。但处理单元下降到手掌大的一屏信息,十秒以上的语音我们就不耐烦听。洪水般涌来的信息中,只有那些最刺激情绪的才能抓住我们的註意力。而情绪反应会在网络中反覆震荡,激起更多的回波。遍地癞蛤蟆,戳一下动一片。我们对网络中万裏之外的事过度反应,对身边重要的事视而不见。我们脆弱、敏感、矫情,同时又厚颜、麻木、冷漠。两种极端的区别只在于什么能占领我们的带宽、刺激我们的腺体,其它一切都被淹没。所以我们蠢度空前。戈德曼博士比我简洁得多:激素的深渊。
“这种高度反应性加上高度混乱,对社会而言极端险恶。两大群基因刚刚挤进一个细胞时,一大群细胞刚刚形成共生体时,大量独立感觉细胞刚刚连成神经系统时,都是这种险恶的状态。它们呼唤秩序,更高的秩序。于是有了真核细胞,有了多细胞生物,有了大脑。我们有了万国宝。
“互联网是我们的共同生存机器。这臺机器活了,发展出超越我们的智慧。这没什么奇怪的,进化史上起码已经发生过三次。这一次,我本人存不存在,爬不爬这座山,并不重要。无论如何发生,这个实验必然发生。从历史经验来看,成功几率还比较小。如果不成功,后果就是崩溃。我们这次实验特别凑巧,同时出现了两个彼此竞争的方案。这就让崩溃的可能性非常、非常大……”
他停了下来。久久没有一个人说话。
瑞士代表团的女士似乎理解得最快:“如果成功了,会发生什么?我是说人,个体的人。”
“每一次生命网络的飞跃,都伴随着个体节点的急剧分化。独立生活的细胞,比如细菌,跟多细胞生物体内的细胞相比可以说是非常能干,十八般武艺齐全。而人体内的细胞区别非常大,功能很单一,对信号的反应很固定,甚至只接受特定的信号。它们脱离社会无法生存。但是它们长得肥肥大大,‘头脑’简单,生活安逸,横死的概率很低,子孙繁盛。”
“大多数人分化到只有一种功能?”
“大多数人……刚才我可能过于乐观了。我们这个网络太大,充满整个世界,没有外部竞争。我们的能力也很充裕。后果可能更像基因网络而不是细胞网络。基因网络如果算上所有dna,大多数单元对社会没有功能。只是活着。活下去。”
女士的眼神散乱了片刻才收回来。
“这样的社会,大家能接受吗?你能接受吗?还是说你是特化的神经中枢细胞,控制一切?”
“这样的社会中,没有哪个人能真正控制什么。大脑有一千亿神经元,没有哪个特殊。至于接受……我不知道。”
国务卿笑了:“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事。”
蒙克赶紧亮开大嗓门,破天荒问了一个问题:
“那么,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图海川垂下头,盯着“蠢”字胶片考虑。大家都耐心等待。
“我马上把讲臺让给戈德曼博士。希望他讲完了,我们可以讨论做什么。这个时代很荒唐。我只能给大家讲个中国古代的荒唐故事:
“从前有家人嫁女儿。女儿临行前,母亲告诫她:‘到那边一定要小心,不能做好事。’女儿问:‘好事不能做,那能不能做坏事呢?’母亲怒道:‘好事都不能做,怎么能做坏事?’”
他收拾东西下去,坐在第一排。
礼堂中嗡嗡了很久,许多代表都怀疑译员翻译错了,又听一遍公共翻译。大多数人同意戈德曼的评价:图海川疯得很有系统。
※※※
戈德曼站在讲臺正中,歪了头想着一阵,干脆把讲稿乱塞进兜裏。他走到讲臺边缘,直接问图海川:
“所以,它真有理性?”
“原理上应该有。很多。金融城出事那天看综合表现,它的理性也很高,高到我理解不了。那天它毁灭了很多达沃斯人,我希望你不要因此对它有偏见。”
“你为什么不是达沃斯人?真可惜。单干的英雄等于最大的恶棍。”
“我以前很想,但是资格不够。后来不想了。”
戈德曼打个哈哈,回到主讲座位上。
“我先澄清几件事,以防你们把时间浪费在撕逼上。首先,两个ai对抗的说法是准确的。我们那边的ai,本体是谷歌系的几十个ai联网形成。现在它的组件多得多,来自世界各国、各大ai巨头、各大机构。具体原理等一会儿我讲个够,然而追本溯源,叫它‘谷歌’没问题。”
国务卿和兰道的身体都离开了椅背。
“国籍问题是狗屁。图博士先前的比例国籍已经够骚了,我还想指出一点:谷歌和阿裏都是跨国集团公司。从註册到组织,从资本到人才,都是达沃斯风格的。两个ai的开发团队更是如此。没错!你们现在觉得‘达沃斯’是骂人,我终生引以为荣。刚才图博士给你们预言的美好前景/恐怖前景,更加证明达沃斯人才是正确的。不可避免的趋势,我们早早布局引导,追求有秩序过渡。而maga众的白痴,竖起一个手指想挡住海啸!现在看看谁对?”
“我草……”张翰的下巴掉了下来。王招弟在旁边偷笑。
“两个ai的对抗不是国家行为。国家没这么聪明,追求的东西也不一样。所以谁先开火根本就不是问题,我认为也找不到答案。两个超级ai之间的第一回
合交手,耗时可能是一微秒,然后一秒钟之内战争就扩散到全世界。就算数据都给你,谁分得清先后?它们的开火,后果很可怕。比如美国被直接宕机。我不想争辩这是谷歌干的还是万国宝,因为这真的不重要。它们的每个战术动作,都是为自身利益打算,目的不是为了伤害任何国家、任何个人。没有想伤害的,也就没有不想伤害的。所以有些动作在我们看来异常残暴。”
杰米斯立即抗议:“对我们完全无感,岂不是最可怕的暴君?”
“不。万国宝是我们的共同本体。谷歌是我们的智性灵魂。它们不是无感,只是算盘特别大。一个人或者一国人,在这么大的算盘上,利益都可以被忽略。这是本体与灵魂撕裂的后果,由一个非常不幸的偶然因素造成。追究原因,就是下面坐着那个家伙没有成为达沃斯人!都是他的错!”
图海川干笑两声。旁人也分不清这到底算讚美还是谴责。
“就算现在这个局面,可怕的也不是它们。是我们。是下面坐着的你们,是你们那些没来的、甚至没挂名的老板,黑猩猩之王!我们之中谁先开火,才是乱局之中最大的问题,也是最狗屁的问题。这个问题上,ai是我们的保护者,因为它们算盘大。万国宝我不太清楚,从这几天的反应来看它还算谨慎,碰到我们失控的边缘就赶紧缩回去。谷歌就清楚多了。为了防止我们开火,它设计、实施了一整套战术动作。比如它第一时间控制——”
“住嘴!老傻瓜!!”
一声怒喝,声震穹顶。所有视线转向声音的方向。
连国务卿都扭过头,莫名其妙看着他。蒙克厉声警告:“兰道将军,请你控制自己!”
戈德曼笑道:“老友,都几点钟了,你还纠结马桶边上溅了一滴尿?没人在乎的。——比如谷歌第一时间攻击了战争云,控制了几种关键资产。我年轻时设计的东西安全性很坚韧,比微软靠谱,更比下面那个家伙靠谱。大多数我们都可以按住,但是——”
兰道猛然站起:“住嘴!你他妈给我下来!”
“兰道将军,需要我叫会场保安吗?”蒙克真的发怒了。
侧墻拱柱边,两名便衣警卫探出头来。他们经验丰富,主席没有正式召唤就没有进一步动作。
戈德曼摇头道:“我不知道你在蛋疼什么。格裏高利以前也许……”
他头一歪,不再说下去。
听众们已经全体起立,非常诧异:话说到这份上了,他又停下考虑?
戈德曼圆睁双眼,一动不动。
图海川迈步就想上臺。外交部长一把揪住他:“你别去!”
一名便衣警卫冲过来,抓住美国代表团负责安保的随员:“你跟我一起!”
二人并肩上臺,靠近戈德曼,美国人伸出手。半分钟之后他宣布:
“他死了。”
已经有四五名警卫冲到前排,团团围住兰道。现在大家才註意到,兰道的右手摸着腮下的国旗领章。
“交给我!”带头的警卫用英语命令。
国务卿厉声抗议。警卫们置若罔闻,死死盯住兰道的每一个动作。
张翰远远看着,脑海中一片混乱:会场的安保检查和电子扫描可以说是史上最严,所有私人物品都不放过。这可能吗?可能吗?
兰道默默取下领章,摊出手掌。
另一名警卫用手和仪器检查了两遍,才低声说:“没有问题,完全实心的。就是个领章。”
“可以还给我吗?”
会场已经吓得全体失声,没人敢乱动一下,只有国务卿还在尖叫。
警卫们看了看外交部长的脸色,真还给他了。兰道把星条旗戴好,挺起胸膛跟警卫们出去。
他念念有词,不知是向国务卿解释,还是自言自语:
“我是一个爱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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