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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墻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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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墻内

“特朗普墻”,二十一世纪的标志性工程,实际上大部分在特朗普时代之后建成。停四年、修八年、又停八年,几个回合折腾下来,到今天有效覆盖的长度不到美墨边境总长的一半。覆盖地段也很不均衡。在西段的加利福尼亚、亚利桑那和新墨西哥,联邦政府全权控制边境以内18米宽的国土,所以墻修得相当完备。然而东段的德克萨斯州争议最烈,建墻工程受制于联盟条约、私有产权和覆杂的地形,进展很不顺利,工程质量也大肆掺水。

在德克萨斯最西端的埃尔帕索,从新墨西哥州蜿蜒而来的大墻还非常壮观。墻体由12米高的混凝土模块拼成,顶部有防爬倒角和铁丝网,成功隔开了对面的“人间地狱”华雷斯城。然而沿着边境向东南方向延伸,墻体很快变成了廉价透风的钢铁排柱,高度也降到七八米。到120公裏之外的赫兹佩思县,这小破墻也到头了,终点连接着一道几米宽的旱沟,聊胜于无。

终点之处,南边紧挨着两国分界的格兰德河,河对岸是没有人烟的沼泽。北边是砾石荒野,风滚草与响尾蛇的家园。缓坡一路向北,上升为天堑难越的魔鬼岭。离这裏最近的美国居民点是“印第安温泉”牧场,需要开30公裏恶劣的山路。当年修墻的工人大概也没想明白,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较什么劲?于是马马虎虎,在最后一根铁柱和旱沟之间留下了10米空隙。

皮卡、巴士、卡车。一支小车队穿过空隙,小心翼翼驶入美国。

三辆车都没有开灯。今夜正好是朔月,借着满天星光,墻后面平坦的一段还能勉强看得见。爬上缓坡,前方山脊线以下一片漆黑,领头的皮卡连续被石头颠了几下。司机越境之后心一直狂跳不止,然而四周的荒野一片死寂,只能听见后面那辆破巴士吱吱呀呀的喘息。司机平静下来,打开了近光灯。

霎时之间,缓坡上亮起无数灯光。上百条光束从前方半圆弧射来,集火在小车队身上。大部分是汽车远光灯,也有更亮的越野车顶灯和探照灯。

皮卡司机踩死剎车,脑中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是最近才学会的说法:“deer

in

the

headlights”。(英语俗语:被汽车灯吓呆的鹿(接着就会被撞死)。)

耀眼欲盲的灯潮中,扩音器开始叫喊。西班牙语在荒野上回荡:

“全体下车!所有行李留在车上,在车前列队,双手抱头跪好!不许发动汽车,否则当场射杀;不许逃跑,否则当场射杀;如果在任何人身上发现武器,当场射杀!”

几十个人陆续下车。男女老少都有,甚至有女人抱着婴儿。等到他们聚成一团,数辆吉普从灯阵之中疾驰而出,四面围住人堆。一辆吉普车上的重机枪指着俘虏,其余十几个人下车,全都提着自动步枪,一半瞄准戒备,另一半搜身、数人、整队、检查空车,非常熟练。

俘虏们跪成了两排。胜利者这才放松一点,把枪口朝向地面。队长却拔出手抢,凑近前排,一个个看过来。他体型壮如特朗普墻,全身挂满武器和野战装备。走到那女人面前时,怀抱的婴儿自然而然吓哭了。年轻的妈妈也跟着啜泣,拼命压低声音。

队长伸出手指,轻轻拨弄婴儿的小脸蛋。他的西班牙语还行,但真不知道用什么安抚婴儿。

“乖,乖!”

哭声更大了。队长索性倒持手枪,把枪柄塞到小脸前。妈妈完全吓呆。

那婴儿收了声,小手抓住枪柄,大眼睛盯着队长头盔上翻起的夜视镜。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长角的人类呢。

“好孩子!肯定是男孩。”

手下的哄笑声中,队长稍稍使了点劲,才把手枪从婴儿手中拔回来。他又看过去几个人,停下脚步:

“后排那个,你!向前五步,出列!”

还是西班牙语。朱越听得似懂非懂,正在手足无措,队长换成了英语。

朱越站起来,挪到最前面。队长凑近了左看右看,姜黄色的络腮胡几乎擦到他脸上。这人和他差不多高,在美国人中可以算是矮个子,但宽度是他的两倍。朱越一动也不敢动。

队长把枪插回枪套,转到朱越身后,突然双手夹住他的头,用中指把两边外眼角扯向上面:

“瞧我捡到宝了!一个该死的中国佬!”

「–」

铁钳般的双手。阵阵汗臭从背后传来。灯光刺眼。再加上眼睛被扯成了两条小缝,朱越不知道接下来几分钟发生了什么。周围拿枪的人都在说说笑笑,各种口音。他还能分辨大都是南方和中西部口音,说的什么基本听不懂。他双腿打颤,但两只手臂把他的脑袋夹得稳稳的,膝盖顶着屁股,想倒也倒不下去。

能听见又有好几辆车开过来。有人下车。几双靴子踩过砂砾的吱吱声。

“托尼,可以放手了。他又不会咬你。”

声音雄浑明亮,不带任何口音。铁钳马上松开,膝盖往前压了一下,顶得朱越踉跄两步。队长这才抛开俘虏,回到声音的主人身前。

不需要任何证据,朱越一看清楚就知道是他。这人比身边五六个人都高,秃头无须,面容俊朗,头脸皮肤异常光洁,反射着车灯光晕。他也是全副武装,但远没有托尼那么夸张。只带着手枪套,武装带和胸挂下面穿着短袖迷彩衬衣,裏面是黑色紧身野外保温服,薄薄的纤维凸显出小臂上精悍的肌肉。手中提着的不是武器,而是一只大喇叭。唯一夸张的,是胸挂左右两边都插着一枚圆柱形手榴弹。

朱越楞在两堆人之间,进退不得。

那人漠然看他一眼,便问托尼:“多少人?”

“连蛇头在内68人,包括一个婴儿,一个中国佬。”

旁边身穿伞兵战斗服的人皱起眉头:“才这几个?青铜,你不是说两三千人的大车队吗?情报来源有问题吧?”

那个叫“青铜”的领袖答道:“我的情报绝对没问题。但是从我们收到情报、协调行动到集合已经过了四天。这四天中发生了什么?”

没等伞兵想出答案,青铜已经提起扩音器:“你们都知道:由于联邦政府的愚蠢,戈德曼博士,美国最杰出的头脑也是最邪恶的天才,在和平谈判的讲臺上,众目睽睽之下,被中国人谋杀了!那些墨西哥油皮和中美洲杂种,身上总算有一点欧洲基因,所以也没有蠢到家,也会简单推理:下一步就是美国的怒火洒向中国,再下一步就是中国的核弹飞向美国——或者倒过来,无所谓。所以那两三千人怕了,聚在华雷斯的大篷车队赶紧散了。剩下这68个人,都非常勇敢。欢迎他们来到勇者的家园!”

后面缓坡上的车逐渐都围了上来,喇叭声响成一片。民兵们又笑又闹,好多人向俘虏们行举手礼。伞兵也摇头笑笑,不再质疑。

等到喧嚣平息,青铜转向俘虏们:

“很遗憾,这是我们的家园,不是你们的。你们已经呆过了欢迎期,必须回去。”

俘虏们悬着的心忽上忽下。青铜跨上敞篷悍马,把探照灯指向界河:

“你们是非法入侵者。散着步过来是联邦政府的罪行,但你们是同谋。我虽然敬佩你们的勇敢,也不能让你们散着步回去。请各位游回去,做一个光明磊落的‘湿背’!”

(註:“湿背”即wetback,美语对墨西哥移民的蔑称,暗示他们是游过河偷渡而来。)

民兵的喝彩声、口哨声冲得俘虏们齐齐退后几步。

青铜的皮靴踏上车厢横架,俯瞰众生:“我的判决一向公正。格兰德河离这裏大概一英裏。等会儿发令枪响,小孩和老人先跑。五分钟后女人第二波开跑。再过五分钟轮到男人。再过五分钟我们开枪射击。我们的枪很多、很大、很准,但绝不会超过界河。提醒一下:哪个男人错把自己当成小孩、老人或者女人的,我们会立即纠正!现在开始准备。”

托尼一手提枪,一手设置秒表,兴致勃勃站到起跑线上。

开皮卡的蛇头为俘虏们紧张翻译,冲着听不明白的人怒吼,两边腮帮子流满汗水。

朱越站在那个尴尬的位置旁观,一肚子都是惭愧。他上辈子也是翻译,但西班牙语水平约等于零。这两天相处下来有点长进,现在还是不够用。

枪响之时,孩子和老人一拥而出。父母在后面哭着催促儿女,儿女在后面尖叫着鼓励老人,民兵们为所有人加油。

青铜下了车,踱到抱婴儿的女人身边。她双手不空,双脚仍然摆好抢跑的姿势,紧张得流出了鼻涕。青铜轻轻拍一下她的屁股:

“小笨笨,跑啊!我还能一枪把你们两个打穿了?”

朱越大吃一惊。他的西班牙语同样字正腔圆,听起来完全像母语。刚才为什么不说,难为所有人?

年轻的妈妈终于回过神来,像猎豹一样蹿了出去。后面的人群齐声讚嘆,几个探照灯紧跟着她照路,很快她就超过了大队伍。

其他女人出发之后,青铜走到蛇头面前。

“你是美国公民,对吧?”

“是的,先生。”

“那你不用跑了。那边不是你的国家,你已经放弃了。”

“谢谢,先生。”

“不用谢。你是叛徒。”

青铜不再理会他,向托尼点点头,便转身走向朱越,一直凑到他面前。

“你又是什么人?看起来,那边也不是你的国家。”

声音很小。朱越震惊得仰起了脸,只见青铜一本正经,只有灰色的眸子裏藏着丝丝笑意。他说的竟然是普通话。和他的英语、西班牙语同样流利,甚至带着软糯的江南口音。

“我是……韩国人?”朱越也说普通话。

青铜皱起眉毛,微微摇头。

恰好这时第三声发令枪响了。越过他高高的肩头,朱越看见蛇头身子一歪,栽倒在地。男人们吓得魂不附体,刚起跑就玩命冲刺。

朱越紧紧抿住嘴,盯着尸体后脑那个血窟窿。这人虽然算是武装押送员,一路上对他照顾有加。可怜巴巴的几十句西班牙语,大部分是跟他学的。

他根本没想到要跑。青铜用靴尖踩了一下他的脚趾。他刚迈出半步,青铜又一把抓住他的后领。

“你也别跑!那边是墨西哥,不是蒙古。”

他换回了英语,声音很大。

托尼已经完成了裁判任务,兴高采烈跑过来。先前众星捧月围着青铜的几个人也凑上来,看他怎么处置最后一个俘虏。

“再问一遍:你是什么人?”

“……蒙古人。”

托尼立刻叫起来:“胡说!他是中国佬!瞇瞇眼!”叫完了自己都忍不住笑。站他旁边的一个年轻女人笑得东歪西倒,顺手捶他几拳。

“兄弟们不相信你。你叫什么名字?”

“……爱育黎拔力八达。”(註:元仁宗(蒙古帝国第八位大汗)的名字汉译。)

“从蒙古什么地方来?”

“温都尔汗。”

几十个民兵下车围了上来。蒙古名字虽然是听不懂的叽裏咕噜一串,但词尾有个“汗”,很多玩过《帝国v》的年轻人听着都似曾相识,点了点头。

“温都尔汗,那不是离中国很近吗?”

“是的。”

朱越看见青铜期待的眼神,福至心灵,补了一句:“所以我才要离开。”

大家一齐点头讚同。

“说句蒙古话,让我们听听。”

“om

mani

padme

hum。”(註:即“唵嘛呢叭咪吽”,藏传佛教的六字真言,汉语和蒙语中都有各自的版本。朱越说的是本源的梵语发音。)

“酷!你的家乡离中国那么近,中国话你也该会点吧?”

“……会几句。”

“也说来听听?”

“瓜批,你搞锤子?球莫名堂!”

所有人一齐开怀大笑:

“真他妈难听!”

“没错!中国话就是这么滑稽!”

“ching

chong!”

“ching

chang

chong!”

青铜也边笑边问:“那你怎么跟墨西哥人混到一起?”

“我花光了所有积蓄,才坐上船。签了打工五年的协议,才搭上他们的车。现在没有其它办法进入美国,只能走南边。很抱歉入侵了你们的国家。我只是想打工。蒙古没有年轻人的工作。”

刚才被那些奇奇怪怪的口音一吓,朱越的舌头都捋不直了。现在一口气说过三种语言,他的英语渐渐流利起来。

伞兵终于开了口:“ok,他不是中国人。中国人我见过不少,英语说这么好的没有。”朱越看他面相不到四十岁,但头发花白,说话更是老气横秋。

“孔茨都说你不是,那肯定不是了。”青铜还是有点狐疑,“在蒙古哪个港口上船的?”

朱越肚子裏日到青铜的先人板板。刚想开口,托尼的秒表响了。五分钟已到。

民兵们立即散开,上车的上车,举枪的举枪。

墨西哥男人的大队伍跑出了差不多1000米,有些已经追上家人。在这个距离上,白天用步枪瞄准射杀都不太现实,何况是深夜。所以大家都懒得瞄准,抬高枪口乱射。突击步枪和半自动武器响成一片,霰弹枪和手枪也来凑热闹。条条灯光之下,落后的六七个男人像是打了兴奋剂,速度明显提高。

最快的女人已经到达河边,欢送仪式接近尾声。突然,一束强烈的探照灯光罩住了落后者。离朱越不到五米的吉普车上,重机枪开始怒吼。

那是。50口径的m2机枪。朱越从前当然也玩过,只是没想到真家伙这么响,震得他鼓膜隐隐作痛,车轮下的沙粒都在乱跳。他捂住耳朵退开几步,正好蹭到青铜身边。

趁着枪手换成曳光弹带的片刻停顿,他换回普通话,轻声道:“你干什么?我怎么变成蒙古人了?蒙古哪有港口?我他妈怎么知道在哪上船?”

“随便说,他们屁都不知道。换蒙古人么……是因为我爱护你。瞧见那些‘雅利安男孩’没有?”青铜向忙着换弹带的吉普车努了努嘴,“他们最讨厌k-pop男团。说是不男不女的东西,碰上一个操一个。你要是女的还差不多,他们会舔。你的基站呢?”

“在车上。我正好需要用一下——”

机枪又响起来,打断了他。曳光弹道迅速调整到位,几个举着望远镜的民兵都叫起来。

“稀烂!”

“相当给力……”

“够了。再往前要打到女人了。”

后面的民兵队伍中,很多人脸色都有点难看。孔茨撇着嘴:“他妈的菜鸟,上来先浪费一条子弹。”

青铜微笑道:“还是挺机灵的,知道换曳光弹。菜鸟开开荤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正色大喝:“停火!”

枪声立即停止。雅利安男孩们得意洋洋跳下车。

“只是确认一下,我们走了之后他们也不会想到回来。”

青铜不予评论,只说:“想干活就干到底,去把那几辆破车烧了!车上任何东西都不准拿,我们不是劫匪。”

「–」

他转过身,就像刚才的“确认”没发生过:“接着说。蒙古哪个港口?”

“乌裏雅苏臺。”

“在墨西哥哪裏下船的?”

“蒂华纳。”

这地方大家都知道,一下子差不多都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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