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笑瞇瞇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为什么不从圣迭戈入境,非要跑到德克萨斯来?”(註:美国边境城市圣迭戈紧靠墨西哥城市蒂华纳。)
“不是我想跑路。那边修满了墻,没有人肯带我。过地道的钱我付不起,也不能打欠条。这边才有机会。”
民兵们顿时群情激奋:“但是这边有我们!”
“听听,当年特朗普多正确!”
孔茨也笑起来:“ok。现在我相信了,没有白跑一趟。”
青铜一把揽住朱越的腰,走向悍马。手臂如此有力,朱越几乎是被提上去的。
青铜让他面向大队伍,在背后伸手扶正他的脸,轻轻把眼角拉向下方。
“弟兄们,他是个蒙古人!不种地、不做塑料玩具、不盗版、不会偷技术那种亚洲人!蒙古人是天生的战士,骑马打猎漫游四方,和我们一样吃牛肉,不吃狗肉,碰到恶心的城市就顺手灭掉!他还说一口好英语,所以也是我们的兄弟!”
人群中响起一片“兄弟”的问候。
青铜现在不用扩音器,声浪仍然响彻四方:
“他到美国来找工作。这位兄弟跟‘湿背’不同,很有礼貌,也没有带着一窝一窝的崽子!他来得不巧,现在美国没有工作。但我们仍然是慷慨好客的主人!大家说,我们要不要给他一个?”
火光熊熊燃起,照亮半边天空。民兵们齐声欢呼:“给他一个!给他一个!”
青铜终于放开手,把他扳过来,顺手拿过一个对讲机,夹在他衣领上。
“现在你是我的勤务兵了。先不带武器,你得靠自己挣。”
震天的欢呼中,青铜紧紧拥抱了朱越。他在他耳边说:“笨蛋,敬礼啊。罗马式。”
朱越的大头在欢呼中飘荡沈浮,搜索枯肠,怎么也想不起罗马式敬礼是什么花样。二人分开时,他只得举手行了个纳粹礼。大概也差不多,雅利安男孩们欢呼更响了。
一个四五十岁的男孩问:“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再说一遍?”
“爱育黎拔力八达。”
“比屎橛子还长,没法念。就叫你速不臺好了!”
速不臺,蒙古西征大将,率军横扫东欧。《帝国v》游戏中人气极高的英雄
这名字像冲击波一样,瞬间扫过整个人群。民兵们一遍又一遍齐声呼喊,铿锵如金戈铁马。
朱越愈发感觉不在人世,又掉进了某个虚拟现实。编出这些的程序员是彻底的神经病,但……有些情节真还挺友好的。
“速不臺!速不臺!速不臺!”
朱越跟着青铜下了车,民兵们的热情这才平息一点。
青铜来到孔茨的车前,几位头领围成一圈,商量下一步行动。朱越终于有功夫仔细打量这支队伍。
车队组成是三分之一越野车,三分之一军用吉普,三分之一皮卡。粗略估计有一百多辆车,旗号和涂装五花八门,看起来不像一支军队,倒像个军事发烧友的花车集会。有星条旗,有德克萨斯孤星旗,有十三星邦联战旗,还有大黄旗上盘着一条蛇,下面写着“勿踩我”。
车身涂装和民兵身上的标饰就更覆杂了。朱越环视一圈,起码看到十来个不同的单位。打着星条旗的叫“爱国阵线”。打着孤星旗的叫“孤星共和军”。号称“x州轻装民兵”的就有三股人,分别来自科罗拉多、阿拉巴马和爱达荷。来自加利福尼亚的叫“加州边界侦察队”。扛蛇旗的三辆皮卡侧面涂着徽标:“一人多数派”;每辆车确实只有一个人,车上都装满重武器和弹药,不知他们三位内部是怎么协调的。
最整齐的是“南方十字军”,清一色的福特野马越野车,但徽标并不是十字架,而是穿重甲戴尖帽的白色鬼魂。最闹的是雅利安男孩,三十来个人占了人群一半的音量。人数最多、纪律也最好的派别是“守誓者”。这帮人穿各种军服或警服,都不戴军衔徽标,武装轻便实用,不像“一人多数派”那么夸张。刚才欢呼的时候他们也叫得很响,现在都安静听着头领们讨论。看来,守誓者是这支队伍的脊梁骨。
紧跟青铜的小队由托尼带领,都戴着袖标:“负重者”。人数不多,几乎个个都像托尼一样粗壮。青铜很壮实,在他们当中算苗条的。刚才拳击托尼的女人是负重者之一,托尼叫她“鱼鹰”。突击步枪、手枪、短刀、夜视头盔、带插板的防弹背心、无线电对讲和穿戴式战场信息系统,一样不比男人少。背后甚至还多了一把工兵铲,胸挂上插满弹夹和手榴弹。
朱越估计,把她放在枪战游戏的角色装备栏中,负重数字会超过50公斤。这两个名字都不是白叫的。
v-22
“鱼鹰”
(osprey),垂直起降运输机
头领们的讨论充满军队行话和缩写简称,“grid
square”“fob”之类,朱越连一半都听不懂。但大概能明白他们在争论下一步去哪裏。(註:grid
square:地图方位。fob:前进作战基地。)
孔茨提高声音:“为什么要向后转?我们应该按原计划向东,去格兰德河谷。那边墻更少,入侵者更猖狂。俄克拉荷马有什么?”
“你们刚才也看见了,豆子佬都被吓破了胆,几千人中只有几十个还敢过来。所以格兰德河上游下游都很安全。俄克拉荷马有什么?塔尔萨在燃烧!费城和芝加哥被‘烧抢杀’运动“烧抢杀”运动:burn
loot
murder占领,那是他们的报应。但塔尔萨是什么地方?红色美国的中心,‘觉醒抵抗’的发源地!1921年塔尔萨就开始抵抗了1921年,塔尔萨爆发白人对黑人社区的种族屠杀,遇难者数百人,伤者近千,整个黑人社区被烧成废墟。被认为是迄今为止美国历史上最严重的种族骚乱。!现在他们不太给力,我们得去帮一把!”(註:豆子佬:即beaner,美国对墨西哥人的另一个种族蔑称,源自墨西哥传统食品中的斑豆。)
青铜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不再面向头领们的小圈子,而是转向大队伍:
“今天最新消息:‘烧抢杀’已经占领了塔尔萨。他们尝到了滋味,开着抢来的车出城向西,冲向俄克拉荷马城!俄城又有什么?有中部最大的联邦政府机构群,好大一锅字母汤,他们是‘烧抢杀’的内应!还有全美洗脑最彻底的俄州国民警卫队,他们已经杀死了上百个我们的兄弟!这些人不会发一枪一弹、伸一根指头阻挡那些野兽。我们把俄城的小孩子、女孩子都拜托给他们吗?”(註:国民警卫队是美国各州设立的常备军。受州政府指挥,编制、训练和装备都是正规军队水准。)
“不!!”
人群的怒吼冲上星空。
托尼一嗓子吼过,突然想起什么,跳上悍马车摆弄后座的通信设备。青铜也停了几秒,掏出手机打开某个应用。朱越觉得他似乎瞟了自己一眼。
“守誓者!请重申你们的誓言。”
队伍中的守誓者们齐声朗诵,很多没发过誓的民兵也跟着闹。孔茨有点勉强,还是跟上了。
“我庄严宣誓:保卫美国宪法,抵抗所有敌人,无论国外还是国内!”(註:入伍/就职誓言。美国所有的武装部队和安全机构制服人员,入伍或就职时都要以此立誓。)
誓言越发激昂,朱越更加感觉自己是彻底的局外人。他被声浪轰得受不了,悄悄退了几步,看托尼在悍马后座上鼓捣什么。托尼并不避他,咧着嘴把一个厚厚的军用显示器扳过来。
窗口标题是“青铜战线”。美国动态地图上,中西部和南部各州一片亮色,无数小点在闪烁。小点聚集成团,大部分沿着美墨边界分布,另外一些在公路上和城市周边,连加拿大境内也有不少。屏幕下方的统计数字,显示“被动节点”高达七十多万,“主动节点”也有三万多个。
“……全国广播?”
“没错!蒙古没这东西吧?”
托尼越发得意,手指一抹,把几百路“主动节点”数据流连上了车载大喇叭。无数个声音加入合唱。声音来自南北大路、东西海岸、高山与平原、旷野与城镇。同一句誓言,此起彼落,如惊涛拍岸,连绵不绝。
朱越这才看见后座上有一臺设备撑着相控阵天线。天线不是折迭式的,设备本身也比刚烧掉那个大得多。
等到几万人差不多都重申了誓言,青铜才重新发话:
“今天大家干得不错,是时候转向国内的敌人了。目标:俄克拉荷马城,全体进军!”
大喇叭中的欢呼震耳欲聋,托尼赶紧切断音频。青铜也关掉手机应用,演说还在继续:
“今晚我们回印第安温泉露营,那裏又来了几百个兄弟。明天清早穿越魔鬼岭,上i-20公路。这条路不仅是拯救美国的道路,也是朝圣之路。到达沃斯堡之前我们向南转个小弯,去一趟韦科,缅怀被联邦活活烧死的前辈。”(註:韦科(waco)是德克萨斯中部城市。1993年,美国联邦执法机构在韦科附近的“大卫教”营地围攻非法持有大批武器的教徒。围攻以营地被大火烧毁结束,76人在火中丧生,包括很多妇女儿童。)
“然后我们沿i-35北上,直奔俄城!半个世纪之前,两位先烈在俄城开始了这一切。那栋炸掉的大楼原址上,联邦政府用我们的钱修了更大的楼,现在住的是更坏的家伙:联邦总务署。走!我们去看看那栋楼需不需要再炸一次!”(註:1995年俄城大爆炸是美国最早的右翼民兵恐怖袭击事件。麦克维和尼科尔斯用自制大型汽车炸弹炸毁了市中心的联邦大楼,168人丧生,数百人受伤。麦克维是退伍军人,自称右翼民兵,策划爆炸是为“韦科大屠杀”覆仇。)
朱越明知他的小算盘,也听得面红耳热、手痒无比,恨不能按个r扔个手雷。民兵们的狂喜更是达到白热状态。地上的人奔走上车,战车纷纷发动掉头。
孔茨也再无二话,跑到车队后面指挥交通。
朱越跟着托尼、鱼鹰和另一个民兵上了青铜后面那辆敞篷吉普。出发时青铜在孔茨面前停车,笑道:“我知道守誓者对韦科那种事有不同看法。到沃斯堡你不用向南,直接向北。”
“没关系。我说过跟着你,就一定跟着你。”
“我也不去韦科。你带五十个人,和我这些人一起上i-35.”
孔茨大吃一惊:“你不去朝圣吗?”
“朝圣有南方十字军带队就够了。我们作为大部队的先导,把i-35走通。另外我们还要下路,去怀茨伯勒怀茨伯勒(whitesboro)是德克萨斯州北部小城。位于i-35州际公路以东,接近俄克拉荷马州界。办一件事。为美国,也是为你。”
“我?”
“到那就知道了。我特地找的礼物。你会喜欢的。”
车队继续前进。朱越回望孔茨,老伞兵立正敬礼,满脸迷惑、惊喜与虔诚,看得他暗自心惊。
这一段带他跑路的人不像老白,也不是蛇头能比的。恐怕是惹不起。他的星链天线似乎也更大。
※※※
在颠簸的土路上开了没多久,迎面来了四辆军车。隔着老远,军车就闪到路外停住,让出道路。青铜跟头一辆车上的军官打个招呼,径直开了过去。擦肩而过时,朱越看车上的军人都是全套野战步兵武装,比这边整齐正规多了。看不出是什么部队,臂章上的标识是bortac。
后面的民兵就不太客气:
“孩子们,我们把你们的活都干了!”
“现在又是去干你们的活!”
“怎么啦?才打开电臺?”
对面似乎也不生气。那军官还吆喝起来:“青铜!刚才忘记说了:新墨西哥国民警卫队对你们有点上火。他们追着西海岸过来的傻逼‘男孩’,今晚越过州界了,还伤了好几个。你们小心点!”
男孩们纷纷骂回去。青铜立起一个拳头让他们住嘴,笑道:
“多谢。大德克萨斯被人欺负了,你们没意见?”
“我们不是德克萨斯的部队。”
“胡说!你口音都甩不掉,还能甩掉家乡?”
那军官没话了。
bortac在波特兰实战中
朱越问鱼鹰:“请问,bortac是什么?”
“国界巡逻战术部队。你有礼貌我们都知道了,以后有话直说,别这么烦人。”
“抱歉。那不是联邦部队吗?这么好说话?”
托尼忍不住插嘴:“他们是好的联邦仔。站我们这边的。”
刚才这家伙扯他眼角,朱越一口气还没咽下去。冷了半分钟才找到话:“那cia站你们……我们这边吗?”
“cia是撒旦的首席执行官。要不是cia还会干中国,我会把每个碰上的cia都爆头。哎,蒙古人,懂得挺多的?”
朱越顿时不敢再出声。
「–」
车上的气氛正尴尬得要死,前方突然传来两记鼓声。
沈重的鼓声就像直接敲在他心坎上,跟着猛跳两下。那天成都的地震歌,前奏鼓声也是同样突然,同样勾魂摄魄。一瞬间朱越又产生了幻觉:回到起点了?循环结构?
紧接着响起的却不是土嗨说唱,而是漫天空袭警报。所有车都打开了收音机,音量开到最大。他这才听清楚:不是真的警报,是乐器的模仿。上百辆车同声播放,比真的还要凄厉。
高亢的男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晨光血红,家人相拥,
疯子们掏出了核密码!
火光满路,劫灰洒下,
电臺叫我们集合出发!
拿起猎枪,操起钉耙,
冲进他们的象牙塔!
你瞎了眼睛,我掉了皮肤,
照样把他们干趴下!
听了开头朱越就认出来了:这是戴夫·豪斯的《破坏者》。在成都那些无眠之夜中,他听过好几遍。那时候完全没感觉,只觉得这歌莫名其妙猛打鸡血。今天身在战车之上,周围就是电臺、猎枪和钉耙,他一下子明白了。全明白了。
这不是游戏,所有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游戏。这是真得不能再真的现实,只有现实才会这么绝望。
戴夫的吶喊直冲耳鼓,朱越全身的血也直冲脑门,比青铜演讲之时还要火烫。他跟着身边所有人唱起来。两句之内,音量从蚊子哼哼变成了狼嚎:
宝贝,我们去破坏吧!
来一个内部开花!
宝贝,我们去破坏吧!
让他们心臟病发!
歌声稍歇,过门响起。刚才还冷若冰霜的鱼鹰一把搂住他肩膀:“蒙古歌王!”托尼和另一个开车的战士也兴奋得使劲捶他。
托尼冲他喊:“速不臺!先前你那句蒙古话什么意思?”
“那是我们蒙古人最喜欢的祝福。mani意思是金刚珠……就是神的珍宝;padme是莲花。‘珍宝放入莲花中’。”
“那又是什么意思?”
速不臺懒得再讲,右手拇指食指搭一小圈,左手食指伸进去搅搅。
三个人秒懂。鱼鹰又笑又骂。两个男人笑得发疯,都跟着搅起来,司机双手离开了方向盘。果然,这才是全世界屁民的共同语言。
战歌再次升起,满天星斗摇动。这一次速不臺从头加入。两边搂着的两个美国人,两小时前还用枪指着他,扯他的眼角。
年覆一年,无边谎话,
今天我真听够啦!
河水闪着辐射蓝光,
谁还想做温水青蛙?
我已经下定决心,
宝贝你别再害怕!
让我们歃血为盟,
这一次不留片瓦!
宝贝,我们去破坏吧!
来一个内部开花!
宝贝,我们去破坏吧!
让他们心臟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