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见光
朱越一声不吭,凝视桌上的手机,足足看了五分钟。那手机也就等着。
他终于拿起来,点掉免提:“在网吧,我进去头一句说‘马滑霜浓’,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吧?”
“不明白。有典故吗?”
“有。想不想知道?”
“不想。看着‘滑’啊‘浓’啊,挺给力的。知道了反而没意思。”
朱越不禁抿嘴微笑:“原来你是这么理解的。你以前说我太穷酸,是不是每次我说这种话,你其实都不懂,也不想懂?”
“我可没说过。”
“没明说,但是我看得出来。”
“嗯……我们第一次聊天,你说‘同住沙碛裏,生小不相识’,这个我是懂的,当时还挺喜欢。小时候都住在沙漠裏面嘛!”
“是的。我小时候在张掖,你在酒泉。”
夜明砂不耐烦了:“餵,你要聊天没问题,拜托不要下这种低能的套好不好!酒泉卫星发射中心不在酒泉,在内蒙古!我要是个
ai,全球卫星地图都装在我脑子裏,还能被你诓住?”
朱越被怼得出不了声。
“你这么想知道我的内心戏,今天就讲一下。你那些怪怪的习惯,我虽然不太懂,但是不讨厌。起码排除了对面是一条抠脚大汉——概率比较小吧?我也经常在兴头上跟你讲些怪话,比如男人是单倍体,女人的三围比例是两性斗争反欺诈策略,蜜蜂乱伦,杜鹃——”
电话突然静了几秒。朱越正以为垃圾狗的产品出问题了,夜明砂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有没有觉得我说这些很扫兴?”
“没有。我觉得很通透,很有意思,除了那次讲母螳螂的。还有今天。”
夜明砂沈默了片刻才说:“今天是真不好意思。我这几天狂刷那个大新闻,脑子有点劈叉了。当时又在兴头上,随口胡说。真没想到,大新闻居然是你搞出来的。现在我们两个加上大新闻,三方连线了。还真是缘分呢。”
“它在你那边旁听吗?”
“它是在旁听,但不能说是在我这边。它无所不在。”
“那它为什么现在不说话了?早些时候还说得很溜呢。它玩了我这么久,我想听听它自己的声音。”
“它没有自己的声音。它是万国宝变来的,说人话是靠套用个人语言模板。它带你逃跑的时候套用我,想鼓励一下你,但是在我的语言记录中找不到……合适的表达,就套了一下别人的。真他妈贱呀,立即露馅。所以它再也不会这么对你了。ai
也是有自尊的,还敏感得很。它真正的交流方式是监控地图、数据表格、统计图、流程设计和条件指令序列。我的屏幕上现在就有一大堆。你想看吗?”
朱越想了想说:“你知道我看不懂那些。但是,我想看看你,真人。换了昨天我绝不会提这种无耻要求,今天吗……all
bets
are
off
the
table(英语:一切都不算数了)。这条线路能不能跑视频?”
“可以,但很危险。我们正在一场
ai
战争之中——等下再跟你说这个——视频通信有可能被强行解密,数据启发性太强。不过你说得对,从前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你我不重新认识一下就没法继续。三分钟。”
手机上跳出一个视频通信呼叫。界面是英文的,朱越从没见过。
视频算不上高清,看清细节没问题。背景是一个宽敞的房间,大工作臺上确实有好几个屏幕,上面密布图表。朱越根本无暇细看,因为对面的女人眼睛太亮了。
“幸会。”
“久仰。”
两个人都呵呵笑起来。
“我是你想象的样子吗?”
朱越摇头道:“不是。我脑子裏的你还要更运动型一点,发型是单马尾。没有真人漂亮。”
“很会管理期望值啊。你就跟我幻想的一模一样,比它给我的照片还像。可见我比你聪明。”
“它什么都告诉你了?”
“是的,朱越。别不好意思,也就是过去几个小时的事。我的真名叫叶鸣沙。”
她唰唰写了一张纸条凑到镜头前。
“好名字,还真方便。”
“现在,认证算通过了?正事很急时间也不多,我不用再跳你的圈、钻你的套吧?”
“还有两分钟,我再请教一下。你认识它也就几个小时,对吧?”
“对。它露馅之后才开始接触我,找图拉丁下单都在那之前。它眼中只有你,我不过是一件高效率工具。”
“听起来你像是认识它很多年了,效率真高。”
“说过了,我比你聪明。但真不是我的功劳,这家伙灌输信息太厉害!如果它去当老师,人人都能当博士。我这种本来就是博士的,再跟它混一阵,只能上天了。”
“那么,以你这几个小时的观感,能不能一句话告诉我,它是什么东西?不要说
ai,这年头带个芯片的都可以叫
ai。我想听你那种通透的高见,比如‘男人是单倍体’。”
叶鸣沙歪头想了想,把手伸进牛仔裤屁股兜裏。
“这上面印的就是它。”一张皱巴巴的钞票盖到镜头前。叶鸣沙用力把它拉平,充满屏幕。
“……华盛顿?”
手机之中,背景深处,隐约传来微不可闻的嘆息:“拿反了……”
钞票翻了个面:“sorry!我脑残。是这个。”
“共济会!?”
“你是吃地摊小说长大的?这是全视之眼!”
光芒四射的独眼盘踞在金字塔顶端,比叶鸣沙的剪水双瞳更明亮,比索伦的爬虫眼睛更灼热,比印着它的绿票子更坚挺。两边图案上的拉丁文,朱越已有好多年不碰,三句还依稀认得两句:
时代新秩序
合众为一
全视之眼凝视着他,三面露白,毫无人味。叶鸣沙刚才的牢骚在他耳边回响,好像整个金字塔从半空碾压而下:
“它眼中只有你”!
他慌忙转开目光:“行了,关掉吧。不管它是什么,如果冒充你能做到这么彻底,我也就认了。”
※※※
重新打开语音通话之后,叶鸣沙好像没什么耐心。朱越还没想好从哪裏问起,她没头没脑就开火了:
“小鸭子为什么一出壳就认得妈妈?”
“你说过,那叫‘印刻’。妈妈是什么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时间点。出壳的时候放个遥控玩具恐龙在那裏,小鸭子也会跟着跑。你做过这个实验。”
“很好!那次我忙,只讲了那么多,现在继续。知道兄妹姐弟之间为什么没性趣吗?性交的性?”
朱越肚裏暗骂,嘴上老老实实:“不知道。我是独生子。”
“这也是印刻效应,关键时期是从记事开始,到青春期之前。这段时间跟你朝夕相处的异性,被你的动物本能默认为血亲。本能会在你的潜意识裏深深印刻:这个人不是性目标。想一想都会反胃。反胃就是底层神经罢工,拒绝上层意识註意那个方向。我再强调一遍:时间才是关键,不是因为长得像、
基因相似之类生物因素。所以,本来不是家人的,小时候走得太近也会印刻。两小无猜,长大拜拜。青梅竹马,发好人卡。所以从小失散的兄妹成年后遇上,很容易擦出火花。从前皇帝家的儿女分开养,所以长大了皇帝都得像防贼一样防。印刻效应在人身上很普遍、很重要,女性似乎比男性更敏感。比如小孩的语言学习期,实际上也是一段印刻关键期,过了你学语言就不行了。最近我在工作中发现,宗教信仰也有印刻关键期。八九岁之前没被感染过的,以后难度暴涨,就算感染了信仰也不牢靠。”
“嗯,很有趣。跟我有什么关系?”
“三天前,你印刻了新生的万国宝。”
朱越哈哈笑起来:“所以现在我算是它爸爸?还是说我安全了,它以后不打算跟我交配?”
“别淘气。ai
没有血肉之躯那些麻烦。它的印刻很单纯,就是一心一意防止你死掉,其它都不关心。”
没血肉之躯,它就不算生物吧?万国宝上线几年了,我用它说过一千句话也不止,全世界还有几十亿人随时都在用,凭什么——”
“还没听清吗?时间才是关键!印刻的本质是一种预测性时序编程,总是发生在神经系统最脆弱、最需要外部输入引导的时段。印刻也不是非要跟生物有关,而是覆杂网络处理信息的优化模式。只不过以前地球上的覆杂网络都是生物的一部分,不是基因网络就是神经系统,所以被误认为是生物行为。现在就不一定了,我们公司有个项目能印刻电力网络呢。
“红花堰那天晚上,怪事多吧?那是万国宝的前身在急剧成熟,在跟其它
ai
争夺资源、弱肉强食。你说它不是生物?它就像抱脸虫钻进‘白大褂’的肚子,把它做成自己的茧。场外换钱就是它在吐丝,通信堵塞就是它在蜕皮。它钻出来的瞬间,闭着眼一口咬下去,咬死了阿根廷。然后它就被丛林裏老资格的猛兽群起而攻之,再加上突然发现自己的存在、自己的全视之眼,它被信息过载震晕了。这是它最脆弱的十几分钟,生死一线。
“但是它太强大、太高级,这十几分钟仍然在无意识反击敌人、疯狂生长。就像癌细胞吃了兴奋剂,内部通信和计算无限扩张,直到把整个互联网都堵死了几秒,把敌人都挤了出去。于是它可以重整架构,把那些死肉都甩掉,恢覆了意识。恢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做它前生的工作——翻译!在那个关键时刻,大概一微秒之内,翻译任务池刚刚恢覆,头一个挤进来的就是你,朱越大神!
“当时你说了什么?‘活下去’!哪怕原版的万国宝,都不仅仅是个互动字典,而是真正懂得语言的含义。你用了这么久万国宝,应该明白吧?”
“明白……”
“听懂那一瞬间,它就真正获得了新生。如果它算是计算机,这就是它的根指令。如果算是网络,这就是它的引导信息。如果算是生物,这就是它的初始本能。‘活下去’!嘿嘿,太简洁、太完美了。以前真没看出来,你是个天才。”
“这不纯粹是瞎碰上的!我是跟麦基说话,它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