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它当然不知道。一微秒之前它才全盘重启。你的
oracleoracle:
神谕,神秘的预言。源自拉丁语。被它发给所有节点,贯穿它的全部意识——互联网那么大!响彻所有地球空间!看看下一句怎么处理的,就知道当时它有多脆弱、多迷糊。‘奇点就要到了’,被它翻成了四个版本,所有可能的意思都翻译了,随机乱发。第一句没翻错是因为‘活下去’太简单,不可能理解错。但是,这个节骨眼上朱越大神有天才发挥:你没带主语。”
“这……这是祈使句,基本语法啊?”
“它懂个毛的语法!它这辈子第一句语义分析,跟第二句是同样的笨蛋逻辑:覆盖所有可能。它要活下去。发信者要活下去。收信者要活下去。所有接到转发的节点最好都活下去——严格按这个优先顺序。关于谁优先活下去的问题,是个生物都不傻的。”
朱越哑口无言。电话裏叶鸣沙十分嚣张,居然骂万国宝不懂语法,似乎压不住一丝怨怼之意。
朱越想了一分钟才开口:“所以,升仙湖北路上那些开车的人……”
“远远没有你优先。如果要列个计算公式,你的小命权重应该在指数的指数上。你也看见了,为了让你逃出来,它先是伪造地震,针对几百万个人脑的软杀伤。然后眼都不眨就搞垮了成都的电力网络。今晚要死多少人,它的估算还没出结果。”
朱越急了:“别瞎说,我又没有请它帮我逃出来!我活得好好的,也不想逃到哪裏去,在网吧那是你把我吓跑的!不是它乱搞的话,最多就被警察抓回去吧?警察对我挺不错,伙食比平时吃得还好。哪有生命危险,谁要它多事?”
“你乱跑的时候,紫杉路上的便衣警察拔出了枪。对它来说这就是再明白不过的生命威胁,直接启动了整个预案。后来在街上,你没发现有人想要你的命吗?那就是我说的猛兽,轻松劫持军用飞机。因为你,互联网上生出了一只大怪物,可能会把它们都搞灭绝。它们的眼睛耳朵时时刻刻都在网上,前因后果清楚得很呢。就算它们没有人类那种报覆心,被逼到绝路了,试也要试着搞你两下,看能不能影响到它。你觉得凭你、凭警察,顶得住吗?”
又一次,朱越突然觉得叶鸣沙活在跟自己不同的时空。
“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世界吗?到处都是猛兽,怎么以前没听说过,没把我们都吃了?几个小时你就变成
ai
专家了?”
“不敢当。我不是智能学家,但我是个生物学……研究员,对生态系统比较敏感,碰巧还在谷歌上班。今天它不过是帮我整理了一下思路。早跟你讲过,互联网是个大丛林,进化速度是绿色丛林的百万倍。要说这个,你才是先知啊。”
电话切到了录音。朱越的声音听起来异常自信:“奇点就要到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凭什么这么说?翻译麦基的书当然有帮助,但是在万国宝破茧而出的现场可没人提醒。因为你早就认识这些大大小小的怪物。以前你抱怨过,逗一下别人家的婴儿就会被推送婚介公司,跟小女孩多说两句话就会被推送养成游戏,跟我玩过之后就会被推送充气娃娃。微信裏面钱多的时候推送就多,没钱的时候gg都不理你。不觉得这是一只怪物在拿你榨汁吗?告诉你,这家伙是最大的怪兽之一,学名叫大数据反应堆,洞穴在重庆,昨天晚上刚被万国宝生吞了。别说这么大的,最小的都可以干掉你。你当过在线家教,第一个月用户评分还没有‘作业达人’高,被辞退了。作业达人只是个满世界抄作业的网页爬虫,论智能还不如一只屎壳郎——”
“这个我可没跟你讲过!”朱越的脸在发烧。
“少废话,全视之眼就在我身边,互联网永不遗忘。你这么有格调、有时间,潘驴邓小闲占了两点……三点,为什么只能勾搭上我?为什么从前你在游戏聊天频道,都会被人生抢老婆?因为别人聊天都挂着‘万人迷’,比你有魅力多了。那个小怪物是真聪明,相当于会附身的白马王子。辅助策略中用了大量情绪认知和个性匹配算法。我的专业。所以我一眼就能认出来,一脚踢飞——你就只剩下我了。这些物种还只是小的,大家伙多的是。它们绝大部分没有意识,也不见得比你聪明,但是活得非常滋润,还不停繁殖。这个生态系统虽然开头是我们建的,但最终属于它们。鳄鱼也没你聪明,在河水裏就是比你强大,根本没得比!不信你去非洲下河试试看。互联网就是一条大河,你不是正在被吃吗?作业达人和万人迷这类东西,就像蚊子和皮肤真菌,你根本躲不开。其他人都老老实实让它们传染,让它们寄生。很多万人迷用户直接把它叫‘皮肤’,人格像手机皮肤一样换来换去,早就接受现实了!
“眼下的问题是:河裏面的小东西长大了,大家伙都要醒来了。还有一个大得没法计算的超级怪物突然从河底冒出来,让河水完全决堤,淹没全世界,把所有人类和怪物都泡在裏面。该变的变,该吃的吃,该交配的交配,该合体的合体。这就是奇点。麦基书中那一章,说穿了就是这个意思。你在红花堰打了个破游戏就醒悟了,我是五体投地。”
先前叶鸣沙听起来还比较持重,对答之前总要想几秒钟。这一阵她故态覆萌,精力泛滥,语速快如机枪。无数奇思异想从她口中拥挤而出,像是赶着去投胎。
往日朱越知道怎么让她慢下来。今天却找不到一点调笑的感觉——她嘴裏乱蹦“性交”的时候,他都仿佛看见她手持两根试管。
唯一的感想是:如此强悍的洗脑,总得有个目的吧?
“它想要我做什么?”
“如果你继续呆在成都,今晚的事还会一再上演。”
“我能去哪裏?外面全是警笛,你听得见吧。天一亮秩序就该恢覆了,我只能投降。我老实交代还不行吗?你告诉我这么多,不是想让我跟警察说清楚吗?有一种处理叫保护性监禁……”
“哈哈,想得美。我讲得这么好,脑子没坏的人都容易听懂,唯独警察和政府不行。哪国的都不行。因为他们代表控制。奇点就是全面失控,他们所有的手段、常态、目的和意义都垮掉了,能不能重构还不知道。这个太难接受,不到事实砸在鼻子上的那一刻,不可能醒悟。你要是再被抓进去,那就永远出不来。冒菜确实好吃,但是辣椒再放多一点,就是辣椒水。非接触式测谎确实很客气,但是同样的系统换成头部电极,再给你打两针,就可以做入侵式精神分析。”
“胡扯!我们这儿又不是美国,不会搞什么‘增强审讯’。”
“危害国家安全,成百上千的伤亡与你有关,你就是恐怖分子,哪裏都会变成美国。哎,其实审你那个张警官本来就不是正牌警察。”
朱越嘴唇动了两下,却不追问。
“我还能去哪裏?”
“美国。到我这裏来。”
他楞了几秒钟,才确定她不是开玩笑。
“它是准备把我数字化,然后通过星链传到美国?”
“我又没说这很容易。你需要打起精神,费不少力气。不过,美国已经不是你知道的美国了,明天你用这个手机看看美国的新闻,还有惊喜呢。反而是在中国那一段路更困难。要做什么它有详细计划,精确到每一步,你只需要执行、挺住。有它罩着,成功率五五开吧。”
朱越认真想了一会儿。
“多谢它,不用了。我宁可留在认识路的地方,碰碰运气。反正它有盯着我的强迫癥,对吧?它那么厉害,哪只狮子老虎想搞我,就去把它们吃掉,这样岂不简单得多?”
“谁说是它想让你过来了?你算计得不错,呆在成都你的预期生存率还要高一点。所以要让它选,真的会建议你投降。这是我的主意。你不想过来喝杯咖啡吗?还是说,我已经见光死了?”
“不不不!你很好,好得我都不敢相信。”
三月的深夜春寒未退,但朱越浑身一下子冒出了汗。这个,确实做梦都没想过。
“哦,那一定是你太骄傲,干不出这种千裏送……自己的事。”
两个人同时都笑得收不住声。
朱越一边傻笑,一边回想她紧绷绷的牛仔裤,怦然心动。几十种高清贴图,上百次
vs
操作,比起先前那惊鸿一瞥,都只是浮云。
“我当然想了——只是不太明白。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还让我去下载《虚拟关系社区礼仪规范》,好长一本
pdf。我可是一直规规矩矩的,因为我珍惜你,绝对受不了你把我也一脚踢飞。为什么是你呢?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因为你在烂泥坑裏滚了好多年,每次约我的时候却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凈凈。你一直在悄悄窒息,我一直假装没註意到。因为在今天之前,我帮不了你。因为我老早就想真刀真枪睡你一次,或者一百次,但他妈的《规范》还是我给你的!因为从今天开始,到处都是河水,所有人都淹在裏面,只要你愿意扑腾,就能游过来。因为今天之后,我的轨道、你的泥坑全都垮了,全世界所有的王八蛋都跟我们站在一条起跑线上,没有方向,没有定数,只有无限可能!
“怎么样?抢跑吧?到我这裏来!我家修了个地堡,天塌下来我们也可以把门关死,一直吃罐头,吃香肠!”
「–」
手机滚烫,朱越却把它紧紧贴在脸上。真怕一开口,心就跟着跳出去。
他沈默了半天,平日的花言巧语消失无踪,只憋出一个字:
“哇。”
“那就说好了?”
“你刚才说成功率五五开?”
“哼,它刚才算错了。其实是万分之一。你还来不来?”
两个人咯咯笑了一阵。这只能算说好了。
叶鸣沙得意够了,又道:“你不用怕。刚才那张钞票,眼睛上边那句话你认识吧?”
这当口朱越可丢不起脸,只能不懂装懂,硬背读音:
“annuit
coeptis。”(註:1
美元钞票上的第一句拉丁文箴言。通译为“它(神)保佑我们的事业”。但叶鸣沙的翻译也成立。)
“是的!‘它守护我们的承诺’。”
一股电流瞬间穿过朱越的脊梁。他不禁微微颤抖。
“你说是不是很神奇?今天买东西就剩这一元钱,随便塞在兜裏。到这会儿才发现,我们的未来全都画在上面、写在上面了。概率都去死!我现在百分之百肯定。”
“肯定什么?”
“你我会在高高的岸边相见。”
※※※
手机文件下载刚刚完成,垃圾狗就摇着尾巴出现在门外。她什么也不问,献上自己的双肩背包和电瓶车钥匙。
朱越把手机凑到唇边说了声“回头见”,才依依不舍挂断,让她帮着收拾基站。
二人正在阳臺上进行最后的维护培训,街对面的高新区法院大楼突然灯火通明。一座接一座,楼群的灯光如波浪横扫而来,点亮了
1205
室的四盏大灯。但三环路以内仍然黑沈沈一片。
朱越松了口气:“谢天谢地。出城方向……”
“住嘴!别告诉我你要去哪裏!一个字也不行!”垃圾狗双手堵住耳朵。
二人装好背包,刚刚回到室内,三面墻上所有的屏幕同时点亮了。上百个浓妆艷抹的姑娘和十几位帅哥同时出现,一大半已经脱了一大半。人人都在说话,视频却没有声音。
朱越错愕之间,感觉似乎沈在水底,周围是一大群鱼,嘴巴在无声开合。
“老子明明关了的!缓冲设置太长了?”
垃圾狗骂声未落,屏幕上的员工都消失了,换成了无数自然纪录片和家居小电影。有些屏幕独立放,有些是
2x2、3x3
的联合屏幕,左边墻上还全体组成了一幅巨大的镶嵌屏。
现在屏幕上真的全都是鱼。大小种类各异,有些在渔网裏,有些正在被钓起来,有些被小船上的鱼线拖着,有些肚皮翻白浮在水面。一眼望去,起码有二三十部不同的视频在播放。
垃圾狗莫名其妙看了一圈:“今晚的网络真会抽疯。刚刚活过来,这是连上了国家地理频道?”
朱越也呆看了片刻,忽然高声道:“这条河很大很危险,我知道了!我算是哪条鱼呢?没看见怪兽藏在哪裏啊?”
他一出声,视频的万花筒就狂躁起来。闪动切换,倍速快进,在屏幕之间流转如旋涡。一群群鲑鱼挣扎着逆流而上,时而跳出水面被灰熊咬住,时而在水下喷出种子。转眼间它们已经大片死亡,腐烂的死鱼在浅滩上层层堆积。
二人正被晃得头晕,楼下的大街上传来一声闷响,刚恢覆的路灯顿时又黑了一片。1205
室的屏幕似乎也被吓住了,全都换成了待机画面,再也不动。
「–」
朱越直到下楼还有点生气。看得出来,它很关心自己,但这个区别对待真是毫不掩饰。叶鸣沙说她那边全是流程图表和统计数字。就算我朱越是文科生,也用不着这么低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