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节过后两天就是端午,徐方亭为图方便,天没亮便开着帕拉梅拉出发舟岸市。
钱熙程也一同出发,她阿婆住院了,不知道能不能挺过这个夏天。
她没有驾照,一路都是徐方亭在跑。
徐方亭第一次上高速,所幸出发时间早,路上车不多,天亮时已走了近一半的路程。
在舟岸一中门口放下钱熙程,由她自行搭车回家,徐方亭便独自回仙姬坡。
她只告诉大概抵达时间,没说交通工具,徐燕萍听闻车声出门好奇张望,连邻居和小孩也跑了出来。
帕拉梅拉停在家旁边的荒地上,早几天刚洗亮的车身又扑上一层土灰,但依然难掩品牌性的设计美感。
徐方亭从驾驶座走出来,只有她一人。
“哎哟——”徐燕萍疑惑和兴奋参半,打量着女儿和汽车,“怎么开着车回来了?”
算来徐方亭已经有一年没见过徐燕萍,不知道从哪年开始,每一次见面,妈妈好像都比上一次苍老几分。年龄的印记在素面朝天的劳动妇女身上体现得更深刻。
“东家的,我不是跟你说过他出国了吗,平时车留我开。”
徐燕萍去拉了拉门把手:“锁好了吗,当心给偷东西。乡下这地方可不比在城裏,这车得好几十万吧。”
徐方亭不好意思纠正她,这得7位数起跳。
“锁好了。”
只待三天,徐方亭拉了一只小行李箱回来。
邻居阿婶笑道:“方亭犀利哦,开了靓车回来。”
阿婶的儿子叫道:“那是保时捷!超级贵的!”
徐方亭敷衍一笑:“老板的车,我借来开两天。”
估计打这之后,仙姬坡便会多一些她攀上高枝的风言风语。
回到屋裏,去年春节的后遗癥还没痊愈,徐方亭张望一圈,似乎看不出有其他男人的影子,担忧道:“妈,你怎么回来了?”
前后门大开,穿堂风很凉快,徐燕萍就坐在门厅矮凳上乘凉,阔腿裤的裤管拉到膝盖以上,豪爽又自在。
“我怎么不能回来,仙姬坡就是我的根。”
徐方亭放好行李箱,拎出自己带回来的杯子,从老式储油桶裏倒了山泉水出来喝。
“就你一个人回来?”
徐燕萍道:“你不是人?”
徐方亭隔着小圆桌坐她旁边:“湖南夏天不比家裏凉快一点?”
徐燕萍明显来了情绪:“湖南又不是自己的家。”
“那边工地没活了吗?”
“嗯,早结了。我都闲了一个月了,唉。”
徐方亭低头看了一会杯子:“韩叔呢?”
“什么韩叔啊,”徐燕萍说,“你爸排行最小,你哪来的叔。”
行,徐方亭心裏有底了,这对中年鸳鸯十有八九吵架了,掰不掰难说,就徐燕萍这性格,大老远自己跑回来,事态一定很严重。
她改口道:“做饭了吗,我肚子饿了。”
徐燕萍扶着膝盖站起来:“就等你回来,我弄个豉油鸡,半个小时啊。”
“这是过年了?”
以前她们家过年才会杀鸡。
徐燕萍道:“什么过年不过年,想吃就搞呗,还要等过年干什么。”
“哟,萍姐豪气了。”她不禁玩笑道。
约莫半小时后开饭,徐燕萍端了半边豉油鸡和一碟白灼河虾出来:“整只太多,半只又太少,我给加了一份虾。晚上半边和蘑菇炒来吃,还有做了酿豆腐。”
徐方亭自己捧了蒜蓉空心菜出来,若不是徐燕萍前头透露和韩叔不和,她恐怕怀疑这是出嫁前最后一顿饭。
可是即使没有韩叔,也还有温叔,梁叔,冷叔之流,徐燕萍越是含糊,徐方亭便越是不安。
她当下便开玩笑:“妈,我听人家说,女人出嫁前在家吃的那一顿总是最好的。”
简直跟断头饭似的,一旦嫁出去,自己家便成了得请示各方权威才能回去的娘家。
“嫁什么嫁,”徐燕萍夹豉油鸡从鸡脖子那头开始,鸡腿至大腿根那块都留徐方亭,“有什么好嫁的。”
徐方亭心起波澜,又不便喜形于色,咬了咬下唇:“你一年前的春节可不是这么说的。”
“人又不是木头脑子,当然会变,”徐燕萍白她一眼道,“你两岁穿开裆裤,现在还穿吗?”
“吃饭啦!”徐方亭抬起饭碗匆匆扒了几大口,家裏的米比学校的还糟,偶尔掺杂一两粒未脱干凈的谷粒,那是徐燕萍临时从舅舅家借的。
徐燕萍吃饭就吃饭,不像她偶尔瞄几眼手机。
一会后,徐燕萍用筷子把桌沿的鸡骨头拨进饭碗,喝了两口水:“亭啊,你爸的赔偿到了一部分。”
“嗯?”徐方亭差点忘记她爸,更别说她爸的赔偿,“多少?”
徐燕萍难掩激动,紧抿着嘴比两下“耶”的手势。
徐方亭:“22?”
徐燕萍:“万。”
这还不及谈韵之一个月的租金,甚至不及她现在的“年薪”。
徐方亭问:“怎么又突然赔了?”
徐燕萍说:“管他呢,那边账上有钱就给划过来了呗。这是正儿八经属于我们的钱!”
徐方亭低头看着快吃空的三盘菜,难怪今天像过年。
徐燕萍蹙眉道:“你怎么一点也不开心的样子?”
见识和经手过更大的数字,徐方亭是有些迟钝,再说这笔钱来得太迟,好像于事无补。她的弯路并不能再变直,失学的两年无法从经历裏删去。
“没有,感觉有些不真实。——你打算怎么处理这笔钱,你欠工友的钱还清了吗?”
徐燕萍说:“还差一点,还完还能剩十五六万左右。”
徐方亭忽然打量一圈家徒四壁的屋子:“是不是可以把家裏翻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