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所在的这一方土地,虽然在栽种农作物方面无比贫瘠,但这方土地却拥有一个无以伦比的宝库,那就是千佛峡。七十年代,对于处在西北荒漠里的千佛峡的保护是严重地不到位,可以说,根本谈不上什么保护。几乎所有的洞窟都只有一扇破旧的木门和一把破锁,看守的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人们是出于对神明的敬畏(这种敬畏很大程度上是来自于文明的蒙昧)才会战战兢兢,不敢触动这些沉睡了千年的壁画和彩塑。虽然他们并不知道这些文物的价值,他们不可能确切地知道它们拥有哪些意义上的价值,但他们知道一点,那就是:它们可以卖很多钱。
最终,当对金钱的渴望、对富裕生活的向往突破了信仰的桎梏的时候,对于千佛峡的偷盗行动,也开始了。这种渴求的根苗一旦破土而出,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了。
甚至对于神明的惩罚的恐惧也不能阻挡他们。
也就是在这一次,水月观音第一次显灵了。至少是在当地居民的记忆里而不是代代流传的传说里。
龙勇那时候还是个十岁的小孩子。他听见父亲、伯父……所有人都在议论,大声地、愤怒地讨论,骂着邻村的那个叫彭大发的人。龙勇认识那个人,是个獐头鼠目其貌不扬的人,家里穷得一直没娶上老婆。听着大人们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龙勇小小的心里也觉得很奇怪。他悄悄地躲在门背后,听着大人们的议论,想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最后,由村长带头,一群青壮年带着锄头、砍刀等等,准备去四处搜索彭大发。小小的龙勇也偷偷地跟在后面,想看个究竟。
还没有走多远,一个村民就狂奔着跑了回来,嘴里嚷着:“观音娘娘活了!观音娘娘把彭大发杀啦!”
他就一直嚷着,直到为首的村长重重地在他头上打了一下。“叫什么叫?徐老三!观音娘娘怎么会杀人?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水月观音……水月观音!”徐老三狂叫着,“我找到彭大发啦!他死了!死了!死在洞窟里了!就在娘娘脚下!”
所有人都错愕地盯着他,以为他真发疯了。最后,村长一挥手,说:“别叫了!带我们去看看!”
对于研究壁画的专家们而言,水月观音是稀世奇珍,不论是学术价值和艺术价值都是极其难得的。对于附近的村民而言,他们并不知道水月观音的价值,他们只是单纯地认为水月观音是位美丽慈祥的菩萨,是千佛峡百余个洞窟里最美丽的一个,所以他们不时地带上观音柳来供奉她。
他们只知道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要求就是给水月观音供奉观音柳,也虔诚地照做,别的一概不知。他们跋涉上百公里到梦城去采摘观音柳——徒步,或者骑一头瘦骡,顶着烈日在茫茫戈壁里跋涉。
村长带着十来个人,赶到了千佛峡。事实上,离千佛峡最近的村子,也要走将近两个小时。徐老三来回这样的跑,已经快要脱力了,喝了半瓶烧酒,醉醺醺地跟着他们的队伍跑,嘴里还在不时地吆喝着:“观音娘娘显灵喽!观音娘娘显灵喽!”
他们赶到千佛峡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这一带的天黑得相当早,因为附近都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所以太阳说落下就落下,连一点缓冲都没有。天一暗,周围一点亮光都没有,只有老鸹不祥的嘶哑的叫声。
“老孙头!老孙头!”村长用力砸着千佛峡入口处一座小木屋的门。看守人老孙头平时就住在这里,他无妻无子,每周村长会给他送一次吃的。老孙头腿脚不便,这十年来从未离开过千佛峡。但这时,木屋里完全没有灯光,门也反锁上了。
“他不在这里……不在这里!”徐老三满口酒气地叫嚷着,“他在里面……也在里面!也在里面……他也死啦!”
众人都面面相觑。村长点亮了火把。“走,大家跟我进去看看!”
平时水月观音的洞窟有扇木门,也有把大锁,象征性地锁了起来。但这时候,锁被撬开了,木门虚掩着。
虽然村民们都对这个洞窟再熟悉不过了,但这时候,都不由自主地往后瑟缩。村长也害怕,但他壮着胆,举着火把,带头走了进去。
徐老三并不是喝醉了在说胡话。洞窟里,水月观音像的下面,倒着两具尸体。火把的光的摇晃不定,映得洞窟里鬼影幢幢——那是人们满是恐惧的脸。
老孙头的头上有一道骇人的血口,几乎劈开了他的脑袋。而凶器正握在另一个死者——也就是彭大发的手里——一把磨得雪亮的杀猪刀。血糊了他一脸,已经干了,但依稀看得到他脸上惊愕的表情。他压根都没有想到彭大发会给他致命的一刀。
另一具尸体是彭大发。彭大发仰面躺在地上,他的表情就像是见到了鬼似的,瞳孔放大,面容扭曲狰狞。他右手紧紧抓着那把杀猪刀,左手却握着一个打开了盖子的木瓶。奇怪的是,他身体早已僵硬了,但身上却完全没有血迹,只是在喉咙上有一个手指粗细的深深的圆洞。
“他……他没流血!”另一个眼尖的村民叫了起来,“他一滴血也没有!他的血被……吸干了!”
村长回头低声怒吼:“胡说八道什么!”他虽然竭力做出不害怕的样子,但心里也渗得发慌。他把火把又晃了几下,低着头看了半天,喃喃地说:“真是怪事……”
忽然,那个眼尖的村民又叫了起来:“看!看观音娘娘的净瓶!”
水月观音面前的净瓶,不知为何,观音柳已寸寸断绝!
“彭大发一定是来偷观音娘娘的壁画的。”村长强自按捺着满心的不安,说道,“看他手里拿的那瓶粘胶,不就是小偷最常用来粘掉壁画的?看样子,老孙头发现了他,他反而给了老孙头一刀!这彭大发真是太狠毒了,一定是观音娘娘惩罚他的!我们赶快出去,不要惊扰了娘娘,明天我们赶快去梦城采观音柳回来,敬奉她!快,快,快把尸首都抬出去,可不要熏着了观音娘娘!”
他这么一说,众人也觉得心安了些,一群人七手八脚,把两具尸首抬出了洞窟。村长亲手把木门关了过去,搬过了一块大石头把门抵住,说:“明天让锁匠重新打把锁来,好好锁上。”
村长又转过身去,盯着彭大发的尸首看。对于彭大发手里那个木瓶,村长是并不陌生的。多年以来,盗贼想要偷盗洞窟里的壁画,这种胶就是最常用的工具,只要一粘就会把完整的壁画从墙上给粘下来了。他并不怀疑彭大发的动机。
“走吧,走吧,我们去找警察。”
最近的警察局也要走四五个小时。终于回到村子,众人都纷纷回家,只有村长,却匆匆忙忙地赶到一间又小又破的屋子,敲了敲门。
“九叔?睡了吗?”
烛火立即亮了起来,显然里面的人并没睡着。一个苍老的声音,颤巍巍地响了起来。“是小强子吗?没睡,正等着你呢。门没关,你自己进来,我懒得下床了。”
村长推门走了进去,一个老头正坐在炕上发呆。村长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发了半天呆,才说:“你都知道了,九叔?”
“我脚不方便,耳朵又没聋。”九叔没好气地说,“当然听到了。这事儿啊……不稀奇,不稀奇,早就应该发生了。”
村长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说:“九叔,我还记得我小的时候,你给我讲的那个故事。真的现在就发生了吗?”
“你说的是许玄清和仙芝?”九叔也跟着叹气,“真是冤孽啊!仙芝是个可怜姑娘啊,年纪轻轻的,按说应该好好地过下去,以后和和美美的一大家子,你说,被生生地那么折腾死,唉……”
他又叹了口气,眨了眨一双昏花的老眼。“不过,这事儿也不好说。至少仙芝死的时候,她可什么都不知道,这也算是件好事。若是让她知道那许玄清……”
村长在这老人面前,就像是个好奇的小孩。“九叔,我一直奇怪来着,你怎么知道这些?”
九叔一瞪眼睛。“我怎么知道?你忘了我姓什么?”
村长一拍脑瓜,懊悔地说:“我真是,我真傻!九叔,那都是真的吗?”
“仙芝一直对她丈夫那么相信,她丈夫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九叔叹着气说,“她丈夫说要她的血来让自己画的水月观音万古流芳,她就甘心去死。这傻丫头,她却不知道,许玄清早就研制出了一种颜料,说什么要她的血,根本就是胡话。他是为了奉承当地的大户,开凿洞窟的何家,给他的赏赐可是百两黄金。这对一个小时候因为家穷而出家当道士,后来又成了最贫困的画匠的人,是多大的诱惑!百两黄金!你看,彭大发不也一样吗,他明知道这事儿不能干,不该干,他还是去了!果然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
村长仍是一脸茫然,道:“九叔,这我可就不明白了。他既然研制出来了那什么颜料,何必还要仙芝的血呢?”
“你这孩子真是蠢。”九叔用烟杆在村长头上敲了一下,“凡是开凿洞窟,绘制壁画,如果真是要流芳百世,一定是要用人祭的。人祭不难,关键的是要心甘情愿,只有仙芝这种傻姑娘,才会听信她丈夫的话啊!她在天有灵,看到她丈夫在她死后,娶了别的女人,整日过得乐呵呵的,也不知道有多难受呢!”
“那许玄清可真不是人。”村长听得十分恼怒,拳头都握紧了,“观音娘娘怎么就不显灵,把他也像彭大发那样杀掉呢?”
九叔的脸上,突然地出现了十分恐惧的表情。“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观音娘娘今天要显灵?”
村长紧张地问道:“为什么?我很想知道为什么!”
“因为彭大发偷的是水月观音像。”九叔的声音颤抖着,“他是想毁掉仙芝的栖身之地啊!仙芝直到今天,仍然不愿离开许玄清,她一直痴恋着他。所以,她可以容忍别的一切,但却不能容忍有人要带自己走!所以,她今天把彭大发给杀了!如果还有别的人敢去偷水月观音像,也只会有这么一个下场!强子,你可一定得警告乡亲们,千万别起这贪心,否则,会跟彭大发一样死得很惨哪!”
村长却连九叔的后半截话都没听进去,只是在那里发楞。直到九叔又用烟杆敲了一下他的头,才讷讷地说:“九叔,我只担心,现在村子里面的人都想着要发大财,他们什么都不会害怕了。”
九叔怔了一怔。他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上的一本旧书上。那是一本老子的《道德经》。还有一叠等着他批改的作业。九叔受人尊敬,不仅因为他年纪大,辈份高,也是因为他是附近唯一受过教育的人,免费给孩子们讲课。
九叔枯瘦的手指,缓缓地摸着他那本心爱的《道德经》的封面。“是啊……是啊,小强子,你说得没错。圣人的言论,又有几个人能做得到呢?道德高尚的人尚且做不到,会有私心,更何况是普通的人……这些书,都是空话啊,空话……饭都吃不饱,衣服都穿不暖,还谈什么道德?”
村长认得的字也有限,九叔咬文嚼字说的话,他听得似懂非懂。但九叔声音里那强烈的凄凉悲愤的意味,他听出来了,忙安慰道:“九叔,瞧你说的,强子会不照顾你?今年一直不下雨,日子难过,但九叔你放心,强子就算是自己饿死,也不会少了你那一口的!”
九叔又好气又好笑,“砰”地一声,烟杆又朝村长头上砸了过去。“你这强子,听不懂就听不懂,胡说些什么?”他突然咳嗽了起来,咳得非常厉害,就像是要把心啊肺啊都咳出来的那种咳法,村长连忙上去帮他捶背。等这一阵发作过了,九叔才抬起头来,说,“我这身子骨儿,也就这样了,早去早好,何必浪费粮食?”
九叔摊开手,手里赫然一滩鲜血。他自己知道这毛病,长年积弱累积下来的肺病,已经转成了肺癌。村长“呜啊”一声,就放声哭了起来。“九叔,九叔,都是我穷啊!穷得没钱给你治病啊!要是……要是真能卖到大钱的话,我……我也愿意去偷那些壁画啊!我……”
“你……你在说什么?”九叔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手指颤抖地指着村长。“小强子!你想都不能想!听到没有?啊?这种事叫卖国,你懂不懂,啊?绝对不行!你想都不能去想,念头都不能动一下!那些脏钱,九叔是绝对不要的,九叔死也要死得清清白白!你懂不懂?”
村长满面泪光,正要说话,忽然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就“轰隆隆”地响起了闷雷。不过片刻,瓢泼大雨就遮天盖地地下了下来。
九叔跟村长你看我,我看你,村长终于像是如梦初醒般,发出了一声喜悦之极的大叫,冲了出去。“下雨了!下雨了!终于下雨了!”
对于a县而言,这场雨实在是天降甘霖。村民们都纷纷跑出来,用各种盆啊缸地接雨水。
“下雨了!观音娘娘显灵啦!”
九叔正扶着房门,颤巍巍地往外走。他本来满脸喜色,听到村民们这此起彼伏的叫声,脸色变得僵硬苍白,站在那里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