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润秋突然发现,自从他来到千佛峡以来,就没看到过一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每天都是阴沉的,灰茫茫的一片天,灰蒙蒙的石壁……唯一的亮色就是河流两边红黄相间的榆树。不,更绚丽多彩的颜色是有的,但都深藏在那些黑暗的洞窟里,被描绘在石壁上,远离阳光。
杜润秋坐在千佛峡洞窟入口处的石阶上,百无聊赖地抓着一把枯草在那里玩。黑箱车终于在这天早上姗姗来迟,龙勇也有事可做了,一切似乎终于进入了正轨。可怜的豆子被埋掉了,毕竟,总不能让法医来帮一只猫验尸吧?
马爱莲和彭怀安都坐在办公室里。两个人都面色苍白,表情呆滞。马爱莲曾经一度恢复过的热情和好心情,好像又完全不见踪影了。
晓霜的脸出现在门后,她朝杜润秋招了招手。“秋哥,坐那干嘛,我冲了三杯奶茶,过来喝杯,暖暖身子。”
对于早上只吃了一个冷大饼的杜润秋,这话他爱听。杜润秋跳起来,急急地跑了回去。
房间里很暖和,还弥漫着一股奶茶的香气。晓霜和丹朱正一人捧着一杯在喝(她们带了充足的零食!),桌子上除了给杜润秋留着的一杯,还有一样东西。
昨天在那个美丽的池塘边上找到的“净瓶”。
杜润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滚烫喷香的奶茶。他的两眼却紧紧地盯着那个净瓶。他并不怀疑丹朱说的——那是观音菩萨的净瓶。他在足够多的图画和塑像里见过同样的东西,属于观世音的“标志”的羊脂白玉净瓶。
瓶插柳枝,抛洒甘露,不就是观音菩萨最基本的人间形象吗?
“丹朱,这净瓶真是个宝贝吗?”
杜润秋自认这句话问得并没有问题,但丹朱却一下子笑了出来,笑得掩着嘴格格格地笑个不停。她笑够了,才说:“秋哥,你这话真像是孙悟空说的。”
杜润秋呆住。“这话跟孙悟空有什么关系?”
“你没看过西游记吗?”丹朱笑盈盈地说,“孙悟空被红孩儿的三昧真火弄得没办法,只好去南海找观音菩萨帮忙。观音对他怎么说来着?她说,我这净瓶里的水可以灭他那三昧真火,只是你又拿不动瓶儿。若是派善财龙女跟你一同前去,你见我这龙女貌美,净瓶又是个宝贝,你倘若骗了去,又到哪里去寻你?”
她说起来婉转玲珑,巧笑嫣然,杜润秋听得只是傻笑。丹朱话头一转,又说道:“我家里有几位长辈,对古董非常内行,我也懂点皮毛。你看这瓶子,高有半尺,是用一整块的羊脂白玉雕出来的,先不说上面的雕花有多精致,光这块玉已经是价值非凡了。看看这块和田白玉,几乎看不出什么瑕疵……这净瓶,可真应了你那句话——真是个宝贝!”
杜润秋舔着嘴唇,搓着双手,小声地问:“那……值多少钱?”
“羊脂白玉,白玉之最。”丹朱轻轻地叹了口气,“上百万吧!”
杜润秋差点把杯子里的奶茶都洒了出来。“多少?多少?你再说一遍?不会是冥币吧?”
“去你的。”丹朱笑着说,“我是认真的。”
杜润秋吞了一口口水。“那……我们把这宝贝怎么办?”
晓霜捧着杯子,一直笑。“秋哥,你跟孙猴子一样,存心不良。怎么着,是不是想昧下来给自己了?”
杜润秋整了整脸色,一脸严肃地说:“当然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
丹朱摇了摇头。“秋哥,这净瓶来得实在是太蹊跷,我们先放着吧。有些东西很邪门的,别为了钱丢了命,那可不值呢。”
她说得很是认真,杜润秋也无从反驳,只得闭嘴。只是一瞬间,他似乎隐隐地记起了什么,好像在什么时候,谁提醒过他一句什么?他又想了一想,却想不起来了,只得先把这个问题扔到一边。
“我们要不要告诉龙警官他们那个崖缝里面的事?”晓霜问。
丹朱摇摇头。“说什么呢?告诉他们,那里有个小湖,有个竹林,有几块石头?”
杜润秋忍不住笑了。“说得是,只要没发现尸体,警察才不会管呢!”说完这句话,他忽然又有点什么模糊的念头在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并不清晰,却让他不安。他不明白这不安来自于何处。
晓霜注意到杜润秋有点木然的表情。“秋哥,你怎么了?”
杜润秋茫然地看了她一眼。“我不知道。我觉得我好像知道些什么,但却串不到一起。其实,我觉得事情还没完。我有种感觉……杨翰的死应该只是个序幕,真正发生的事我们并没有看到。还有豆子,它死得很惨,也很莫名其妙,谁这么恶毒要去杀只小猫,还要挖它的眼睛?”
他突然兴奋了起来。“对了,对了,我想到了,豆子的死,是不是因为什么邪术,要用它来害人的?”
晓霜跟丹朱对望了一眼,两个人脸上都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晓霜拉长了声音,说道:“秋哥,胡说八道。没有人害人用猫的!一个不小心,你的邪术恐怕就会害着你自己!不过……”
她的声音放轻了,“如果有只猫在护着你,我又想要害你,那我肯定会先设法把那只猫给弄死的。”
杜润秋被她那冷森森的腔调吓得不轻。他记得以前也听到过类似的说法,说的是黑猫能镇邪。“你是认真的?你真的认为豆子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死的?”
丹朱和晓霜又互相看了一眼。丹朱说:“秋哥,你想想,这个地方这么荒凉,这两天路又不通,肯定不可能是外人来干的。就算有个虐猫恶魔,这地方这时候也太不合了。所以,杀死豆子的人,肯定就是住在千佛峡的这几个人。水月观音总不会跟一只猫过不去吧?难道这豆子会发神经,去壁画上抓她的脸?”
杜润秋“嗨”了一声。他的丰富想象论坛又开始发挥作用了。“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啊!这猫最喜欢杨翰了,说不定在水月观音杀死杨翰的时候,豆子也在!它说不定就对着水月观音的脸用爪子抓了过去……所以它也死了!”
丹朱反驳说:“那豆子也该死在第三窟啊,怎么死在外面了?还有,豆子能跳多高?它能窜到水月观音的脸上?那都快有一个成年人那么高了!”
杜润秋对她的反驳,没话可说。想了半天,他总算想出了一句话。“也不是没可能,你想,也许水月观音真的从上面走下来了呢?”
正在这时,有人在“笃笃笃”地敲门。杜润秋一个激灵,朝丹朱和晓霜做了个“别作声”的手势,才去开门。
站在门口的是龙勇。龙勇脸色发黑,眼圈也是青的,像是经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杜润秋看到他那脸色,再想到自己昨天晚上的黑甜一觉,暗自得意。
“你们都起来了?到那边来再录个口供吧,然后你们就可以走了。”
杜润秋“啊啊”地答应了两声,说:“好好,马上来,马上来。”他突然想到那个瓶子还在桌子上,本能地不愿意让龙勇看见,也不想让他进来,用自己的身子把门给遮住了。
龙勇也并没怎么在意,只是淡淡地说:“好,我在那边等你。”
杜润秋等他一走,就把门关上了。他一回头,看到那个净瓶早不见踪影了,嘿了一声,说:“你们两个手脚还真快,我是白做小人了。”
丹朱柔声地说:“我倒不是在意它值多少钱,只是它来得实在奇怪,我们还是先留下来吧,看看情况再说。”
杜润秋听着她的话,忍不住笑了。“什么事拿给你说,就合情合理。放在我嘴里,就变成了俗人了。”
这次龙勇的手下来了不少,两个法医,三个警察。办公室临时让出来,给龙勇用,这时不但龙勇在里面,还有一个作笔录的警察。桌子上放着一盏台灯,龙勇坐在桌子后面,一张脸深深地藏在了阴影里。
杜润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龙警官,有什么快问吧。”
龙勇“唔”了一声。“那边,你那天的笔录,你签个字,就可以走了。那两个女孩子呢?叫她们也过来签个名。这地方不是小姑娘可以久呆的,快走吧。”
杜润秋完全呆滞。他已经打点了满腹的话来应对,但龙勇这番话让他彻底没了作为。旁边那个警察把笔录拿了过来,杜润秋匆匆扫了两眼,随手签下了大名。他想了想,试探地问:“你就不问问,我们昨天晚上为什么要出去?”
龙勇眼里闪过了一丝精光,但脸上却一点表情也不变,只是淡漠地说道:“你们三个,整天想看这想看那的,是不是跑出去想玩侦探游戏?”
“我们是看到有手电的光,所以出去看看的。”杜润秋一边说,一边紧紧地盯着龙勇的脸,想从他的表情上看出点端倪来。他当然也早想到了,那个莫名其妙消失在崖壁里的神秘人,就是马爱莲,彭怀安,龙勇这三个人中的一个。丹朱和晓霜跟他睡在一屋,自然是不会是她们。三选一,这个单选题已经是非常好选的了。“但是很奇怪,那个人走了一段路,就突然地消失了。”
龙勇的神情依然没有变化,只是眼睛里的光芒闪动了几下。“竟然有这样的事?那你们找到了他吗?”
杜润秋有些失望,当然这也是在情理之中。龙勇是个有经验的警官,如果这么轻易就被他给试出来了,人家还当什么警察?
龙勇对那个作笔录的警察说:“小林,你去把笔录给两位小姐,让她们看过后签字。”
小林答应了一声,拿着本子出去了。龙勇等小林走得不见了,才说:“你们昨天除了找到豆子的尸体,还干了些什么?”
杜润秋没提防他问得这么直接,嘿嘿一笑,说:“敢情你是把你的下属给打发出去了,就是想跟我私下讨论一下啊。”
“我不想吓着这些年轻孩子。”龙勇简洁地说。“说说看,昨天晚上我就想问你了。”
杜润秋笑了笑,说:“真的没什么,什么人也没看到。”
“哦?”龙勇相当敏锐,“没看到人,那看到了什么别的?”
杜润秋把崖缝后面的那个相当特异的地方,向龙勇描述了一番。他本来就是干导游的,那口才简直是不得了,把那地儿描述得天花乱坠,说得活脱脱一个世外桃源。可是任凭他怎么说,龙勇却是毫不动容。
最后,龙勇问:“说完了?还有什么遗漏的没?”
杜润秋见他这反应,实在失望。“说完了,没了。”
龙勇这次稍微有了一点反应,又问了一句:“没有遗漏的了?”
杜润秋心里一动。确实,他有意“遗漏”了一点,那就是在山石上发现的净瓶。他瞟了龙勇一眼,心里暗自思忖起来。龙勇毫不动容,也不惊讶,一定是知道那里有那么个地方。这不奇怪,龙勇是当地的警官,与千佛峡里面的人关系那么深,他没理由不知道的。不过,看这样子,龙勇连净瓶的事情也知道?
这个千佛峡里藏着的秘密,是不是就跟不见天日的洞窟一样黑暗?
龙勇盯着杜润秋的眼睛看,似乎想看出他心里藏着的事。杜润秋不仅说谎不脸红,装傻充愣的本领也是一流的,咧着嘴也回盯着龙勇看。龙勇盯着他看了一会,见杜润秋一点怯场的表示也没有,只得挥了挥手,说:“好了好了,你带那两个女孩子走吧。这世界这么大,有的是好地方,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这地方……”
他说了半截,又不说下去了。杜润秋哪肯放过,揪着问道:“这地方怎么了?说啊,说啊。”
龙勇对杜润秋的这种厚脸皮和穷追不舍的勇气实在是刮目相看,问道:“你说你叫杜润秋?身份证号码多少?”
杜润秋莫名其妙地抓了抓头。“作笔录的时候不是写了吗?你要干嘛?”
龙勇白了他一眼。“查下你的案底!”
杜润秋“啊”了一声。“我可是良民,良民啊!龙警官,你可别冤枉人,冤枉人不太好吧!我可是身家清白……你为什么这么说?”
“你太油了,整一个老油条。说吧,是不是以前因为招摇撞骗进去过?”龙勇一本正经地说。
杜润秋哈哈大笑。“这玩笑可开大了,龙警官。”他发现话题已经被龙勇岔开了,想再拉过去,龙勇哪里还给他这个机会?
“走吧走吧,跟你那两个漂亮小姑娘一起走吧。我还忙着呢。”
杜润秋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走出了办公室。回到房间,看到晓霜和丹朱正在收拾行李。他“哎呀”一声。“怎么?你们两个真的打算走?不想把这件事弄清楚了?”
丹朱叹了一口气。“当然想找,但是我们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要我们离开,才可能有变化,明白么?而且……”她又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叹得更重了,“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天了,要再不洗澡,我会疯掉的。”
杜润秋差点昏倒。“这……就这个原因?”他咂了咂嘴,“女人啊,女人!”
“好啦好啦。”晓霜关上了她的旅行箱,“我们先去g市住几天,找个好点的酒店,这地方我实在住不下去了。”
这时候杜润秋才想起,上次晓霜和丹朱去红珠岭,住也就是那里最高档的一家红珠岭宾馆(如果不是住在那里,也许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千佛峡的住宿条件实在是太简陋,连热水都要省着用,更不要说洗澡什么的了,也难怪这两个娇生惯养的女孩子住不下去了。
“我上次留下了那个出租车司机的电话,跟他谈好了,他已经开车往这边走了。”晓霜说,“中午就可以到了。”
杜润秋又咂了咂嘴。“这一趟,可不少钱啊。”
晓霜用力瞪他。“放心,不要你出钱!”
杜润秋耸了耸肩。“你两个家里面究竟是干什么的?瞧你们花钱那个洒脱劲。我不是没见过有钱人,但是你们真有点不一样。”
杜润秋的行李倒是很简单,一个大背包就了事了。他原本想去跟龙勇、马爱莲道个别,晓霜和丹朱却一再催他。杜润秋有点不乐意地说:“住了几天,总得说一声吧。我们又不是不付出租车司机钱了,这么着急做什么?”
丹朱淡淡地说:“他们巴不得我们走呢。”说了这句话,她停了一停,又说,“其实,是我还想去一个别的地方。”
上次那辆出租车,果然停在上面等他们。司机见到他们,十分惊奇。“我的天,你们几位在这里呆了这么久?”
杜润秋把所有的行李都扔进了后备箱,自己坐进了副驾驶座。“是啊,我们太迷那里的壁画了,所以呆了这么久啊!”
司机“哦哦哦”地点头。“我就说呢,你们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啊!”他又转过头问晓霜和丹朱,“刚才电话里,是不是说先去梦城?”
杜润秋吃了一惊,也回头去看丹朱。丹朱却是一脸平静,只是回答:“是啊,麻烦你车开快一点儿,我们想在梦城多逛一会。今天晚上,还要赶到g市住呢。”
“好哪,好哪!”司机一边说,一边发动了车,“我开快点,你们可以看两三个小时!其实,梦城真的很没什么看的,不就是那个人头鼓,人头碗,怪吓人的!今天风沙那么大,哎,又会听到鼓声的!”
司机果然把车开得很快,杜润秋望着车窗外的漫天黄沙,感叹于这戈壁的壮阔苍凉。只听丹朱问道:“师傅,你知不知道现在梦城里面除了那人头鼓,人头碗,还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
司机想了一会。“这个啊,我上一次去,已经很久了,我得想想啊。好像有个什么拐杖,雕着八仙,挺值钱的。嗯,还有个珍贵的象牙佛,不过是复制品。对了对了,还有个很吓人的东西,一具千年的干尸!”
丹朱轻轻地“哦”了一声。“干尸?谁的?”
“都是干尸了,又上千年了,谁知道呢?”司机嘿嘿地笑,“看起来怪吓人的,我都不敢多看!你们两位小姐,保证看一眼就吓跑了!”
丹朱只是微笑,杜润秋盯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丹朱这时候想去梦城,一定不止是因为兴趣,而是有更重要的事。对他们现在而言,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除了在千佛峡发生的事之外。
杜润秋努力地想把梦城跟千佛峡联系到一起。丹朱一向是个有主意的人,绝不会做无用功。梦城是这附近唯一有观音柳的地方,而千佛峡的水月观音像上也画着观音柳,而且那观音柳十分灵异,又会变色,又会断掉。这算是表面上的联系,另一个内在的联系更有意思,那就是——水月观音的颜料里用了一个女人的血,为的是让壁画上的水月观音永葆青春。梦城里的人头鼓是用男人的头和背上的皮做成的,用以警示后人。
但是,一个让人厌憎的贪官,和一个痴情的女人,这实在是太相径庭。
杜润秋不是个喜欢动脑筋的人,这么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就开始头疼了,然后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晓霜叫他,杜润秋才不情愿地揉了揉眼睛。
“到了?”
确实是到了。梦城就在对面,那弯快要干涸的河流,那幢灰色的建筑。杜润秋侧耳听了一听,风声之中,依稀又听到了鼓点之声。他真的不知道,究竟是鼓点的声音是他的幻觉,抑或是真实存在。那沉闷而密集的鼓声,忽急忽徐,忽远忽近,像从天边滚滚而来。
“走吧。”丹朱轻轻地说。“我们进去看看。”
到了梦城的门口,三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站住了。有个卖门票的地方,卖票的大叔正眼睁睁地等着他们。但那株观音柳,让三个人都移不开视线。
在水月观音像上看了那么多次,这次总算是那么近地接触到了实物。
那本来是一株极美丽的植物。柳树本来便是娉婷多姿,形如美女,这观音柳尤其纤柔多姿。只是本来碧绿青翠的一株观音柳,因为缺水而变得枯黄。杜润秋看着这观音柳,又想起第一次看千佛峡的水月观音像,净瓶中的观音柳就在几分钟之内由绿变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