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知道她的本性绝不是这样的。一时昏头,他也不怕讲出:“九少奶奶,你何苦因别人而轻贱了自己?这世间并非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你情我愿,长相厮守,那不是空话,都是再寻常不过的。
林卓涵低笑:“你不需要安慰我。”
黎晚曾却说,“左右他不爱你,你也不必伤及自己。情意至此,有的男子,是愿意为某个心爱女子而挫骨扬灰终不悔的。”
挫骨扬灰,终不悔。
林卓涵看着他,只觉得热泪盈眶,她不认为他这话是对她说的,可她又从未见他露出过什么破绽,然而彼此身份都极为尴尬,于这里相谈太久已是不合礼数的。如此一来,林卓涵慌忙拭泪,正打算疾步离去,黎晚曾却在她身后坚定道:“九少奶奶,假设是为了你,我黎晚曾能够做到,只要你不嫌弃我是个区区副官。”
林卓涵脑子里轰的一声响,她恐惧,慌乱,不知所措,可同时……又有着隐隐的喜悦。抬起头看着空中满月,一轮皎洁,映满眼底,何处言此心,生怕无处寄情,遭人嗤笑,隐瞒各自痴心。
只有荒谬二字,林卓涵的手指抚向头上的翠玉簪子,心里念到,亦或者是终于死得其所。
当——当——当——
墙壁上的时钟敲响了夜里十点的钟声,房间里点着一盏淡红色的罩灯,连同整个房间都被染出了一层迷离的淡红。林初意正坐在床上整理衣物,一件件的叠好,放进地面上的箱子里,万少隐走进来的时候撞到了门,她被吓了一跳,赶忙起身去迎他,闻到他身上醉意醺然,她担忧地扶着他坐去床上,叹息着问,“你去喝酒了?”
他支吾着点点头,含糊不清地应着,“是放在书房里的洋酒……我只喝了一点,不碍事。”
她不得不提醒他:“你打算什么时候从琴州撤走?曹姨太那边耽误不得,你要为孩子着想,毕竟那孩子是你的骨肉,他是无辜的。”
万少隐也不做声,半晌后才道:“我会尽快的。”接着又爬起身来倚向她,把下巴抵在她肩头上,语气有些怅然:“阿笙,你可会一直在我身边?”她觉得莫名其妙:“好端端的问这个做什么?”他说:“无论我做错了什么事,让你有多伤心,你会不会都在我身边?究竟会不会?”她苦笑:“你喝醉了。”他环住她,像是在害怕着什么,“如果我们只是一对平凡夫妻该多好,我不是姓万,而你也不是姓林,我们可以不去顾及那么多,也不用考虑其他事,财迷油盐,耕田织布,子孙满堂,膝下承欢,阿笙,我多想和你过那样的生活,过一辈子。”
她侧脸看着他,见他眼眶微热,便心软起来,温言道:“你突然说这些,让我怪不习惯的。你要是因为前阵子我在闹脾气才想这么多,那真是我的罪过了。大风大浪都能过去,我们在这个时候更要彼此支撑,我不会那么不明事理,这种时候还要争风吃醋。等到曹姨太平安回来,你再和我说这样的甜言蜜语,我才会信你。”
他不由笑道,却是满眼的无可奈何:“若那时我再和你说这些,你是不是就会永远陪在我身边?”他如此殷勤的问着天荒地老,她很是动容,徐徐点头,“等我们老了,就去过你说的那种生活。与世无争,怡然自得,平平淡淡的白头,那就是我想要的至死不渝。”
他看着她,深深地看着,侧脸去吻她的面颊,磨蹭着她的发鬓,“至死不渝,你答应我的,不能再反悔。”她微笑,“我从来都是言出必行。”他将她抱得更紧,低喃一句:“阿笙,这一辈子,下一辈子,你都是不能摆脱得了我了,我这样爱你,你不要恨我。”
恨?
林初意愣了愣神,他已经欺身而来,情不自禁的抚上她的白腻脖颈,炽热嘴唇滑走在她的脸、鼻尖、与唇,她却有后顾之忧,总要顾虑着自己的小腹,不断强调:“你轻点,我现在……你要轻点。”他一把扳过她的脸,带有酒意的舌间肆虐索求,那繁复的紊乱喘息中夹杂着他的挣扎与无助,她却并不知,此后就要到来的断肠之夜。
他只是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的哽咽着重复:“我不能没有你,这一生,这一世,你一定不要离我而去,你一定不要。”
第二天深夜,天空乌黑,云朵遮蔽住了月光,只有寥寥几颗星。车内的万少隐望着外面的黑色山林,果真是用来隐蔽的好地方,树木几乎融入了夜色中,看不出丝毫绿色。林初意坐在他的身边,总觉得路线有些不太对劲,若是要带军撤退,是走要铁路那里才是。
她凝望身侧男子的面容,好像也同那些树木一般隐匿于了漆黑的深沉之夜。她的手覆上他的手,柔声问着:“聿玕,我们明天就会到家了,是吗?”
他默不作声,车子在这时停下,一侧车门被卫戍从外面打开,对方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夫人,请下车。”
她困惑地看了眼那个卫戍,又看向万少隐,他已经转过头来,眼里深重忧愁,一张口的声音便是哑的,“你先和他去吧,他会先带你去安全的地方,我还要等徐总督来送行,再同他做些后续的交代。”
他的字字句句是那样真切,林初意不曾察觉有何处不妥。不如说,她不曾怀疑他。只对他微微一笑,道:“那你快些来接我,我等你。”
他紧紧地攥着她的手,直到她欲下车去,他也不忍放开,“我会亲自去接你,你不要乱跑。”
她轻声笑道:“我能跑去哪里?我只管等着你就是了。”
他心里突突地跳,不知为什么会担惊受怕起来,卫戍提醒他:“万副司令,徐总督很快就会到的,夫人不会有事,你只管记得接她离开。”
万少隐面如死灰,看了一眼卫戍,怔怔地放开了手,林初意随同他向黑暗深处的山林走去,万少隐发觉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已经是再也看不到了。
那之后又过去了一刻钟,万少隐只觉得分分秒秒都是种度日如年的折磨。突然之间,一簇绿色的信号弹划过夜空,万少隐大惊失色,宋志恒手下的传令兵大喊着冲过来:“副司令!副司令!”一声比一声急,万少隐忙冲下车,传令兵气喘吁吁的向他敬了礼:“曹……曹姨太被宋上将救出来了!江成三把她放在了河边的船上……但是,他带走了夫人!”
万少隐仓皇间下令:“还等什么!追!”传令兵摇头大喊:“来不及了,江成三的船翻了,人也不知去向,徐总督正带兵深入了黑山林,他打算一举攻下江成三的老巢!”
万少隐如遭霹雳,魂飞魄散地睁圆了双眼。他在这时才醒悟般地悔恨着,这是个计!他也被徐震铭设了局!
他并不知道有信号弹这回事,更不知道信号弹之后,便是千军万马的铁蹄声与枪炮声。徐震铭带兵冲入黑山林,高声喊着:“杀!不留一个活口!”而这一切的一切,万少隐都被蒙在鼓里。从蕙惜被掳走的那一刻起,他就乱了阵脚,林初意一事又让他六魂无主。看穿了他弱点的人不是江成三,而是徐震铭!
万少隐咬牙切齿,回想着徐震铭说过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几乎全部都是骗局!他先利用林初意去换回曹蕙惜,再在周围设下埋伏,江成三或许知道是计,可也不会想到徐震铭破釜沉舟般地出卖了万少隐,因为徐震铭根本不曾考虑过曹蕙惜或是林初意的死活,他只为了引出江成三。
必要关头,他已经做好了牺牲一切的觉悟。唯独不能牺牲掉的,是琴州的拥有权。琴州是他的,他绝不可能拱手送人,奉承万少隐也好,假意归顺万少隐也好,都是为了这一刻而做的准备,他只是缺乏军队,万少隐的到来恰恰填补了他这一漏洞。待到剿灭了江成三的老巢,他也必定会神不知鬼不觉地随便找出一具尸体在万少隐面前糊弄过去。
若林初意死了,万少隐是不会再有心思留在琴州的。
这就是徐震铭暗自策划的全部!
万少隐懂了,他都懂了,可那又如何?早就已经为时已晚!他一把抓着传令兵,歇斯底里地问道:“我的兵呢?他们都去哪了?在跟着谁打?!”卫戍吓得颤声回答:“跟……跟着宋上将。是徐总督说,要去救夫人,宋上将才带兵跟随……徐总督表明铲平了黑山林就能抓到江成三,夫人才会得救……”
万少隐破口大骂:“徐震铭卑鄙小人!打草惊蛇!好一个借刀杀人!给我找马来,快!”
卫戍惶然地应了好,万少隐则是越发痛心疾首,他悔恨不已,自己做的是何等愚蠢的决定!竟会信任徐震铭!他口口声声都是说着对林初意的爱,却亲手把她从自己身边给活活地推去了深渊!
他就是这样爱她的吗?他要拿什么脸去见她!
荒唐……简直荒唐!
万少隐思绪纷乱,头顶上的树木被夜风吹动得发出哗哗地响声,像是妖魅在放肆的哭号。也不知过去多久,天际隐隐浮现黎明之光,马蹄声在这时逐渐靠近。万少隐以为是卫戍,猛地抬头去看,只见一批人马前前后后的奔来。领头的徐震铭勒紧缰绳,骏马停住,他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情俯视着万少隐,低声道:“江成三的老窝已经被我等瓦解,可他自己不见了,我料想他是逃命去了。倒是找出了十几具女尸,被我放在岸边了,万副司令,你去认认看,说不定会看到你的夫人。”
清冷夜风吹来,乌云在这时逐渐散开,白昼的光晕洒照而下,万少隐却像是什么都听不到了一般,怔怔地站立着,胸口里塌下去的是一片轰然巨响。
天亮了,琴州大地的每个角落,也都被照亮了。还在为找不到小说的最新章节苦恼?安利一个公众号:r/d/w/w444或搜索热/度/网/文《搜索的时候记得去掉“/”不然搜不到哦》,这里有小姐姐帮你找书,陪你尬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