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茹归垂下眼,随同小生一起走出幕帘,登台而唱。涵姨自小找师傅教她唱戏,举手投足,练嗓发声,连腿都要压。她困惑自己为什么要吃这些苦,她为什么一定要唱戏,又为什么一定要反复唱那曲。
涵姨告诉她,你长大就会懂的,茹归,你要想一想你的生母,她受的苦,不知要比你多出多少倍。
所以她是一定要唱的,在今天,她还必须要卖命的唱。要媚眼如波,要摄人魂魄,涵姨说,他会一眼就喜欢上的。对,她首先要做的就是讨他喜欢。她在台上在座客之间一扫,果真见到了他。那张脸,早就是被刻进了她脑子深处的。涵姨有他的照片,她这么多年也已学会了去画他的画像。
果然就像涵姨说的那样,他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掉似的。
他老了,不似照片上那样年轻风华,人也清瘦,可唯独眼神依旧是褪不去那股子戾气,就连抬手喝茶时,他的眼睛都没有离开过她片刻。而他的身侧坐着他的夫人与儿子,美丽夫人的玉白镯子在她眼前晃过,她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生母。
如果生母在她的身边,一定会比那位夫人美丽优雅。思及此,她的恨意突然疯似的涌上心头,再无恐惧,再无担忧,只有恨。
这二十年来的恨。她本不必过这样的人生、这样的二十年。
她突然提高音量,水袖一挥,面向他唱起那段:“西子湖光如镜净,几番秋月春风,今来古往夕阳中,江山依旧在,塔影自凌空。只因你意酽情浓,到挑奴琴心肯从。喜丝萝得附乔松,愿丝萝永附乔松,梅花玉笛三声弄,怕惊醒罗浮香梦。”
他听闻这些,眼神是震动而激动的。她心中冷笑,他是上钩了,竟仓皇地站起身来问她:“是不是你?”夫人以为他是不舒服,连忙扶着他坐下,她一曲唱罢,转身回去了幕后。胸口里还是狂跳不止的,她再度确认自己的腰侧,凸起一块,还在。
不足一会儿,老板便冲进来对她笑呵呵地说:“哎呦喂,我的小祖宗,你可真是绝了!这一首《白蛇传》是唱的人人喊好,这不,连万九爷都请你一见,你可得同意了,这回啊,换我给你钱!”
言茹归等的就是这个,她不由嗤笑,问老板:“他向你打听我了吗?”
“打听了,当然打听了,我也觉得没什么可瞒着的,就告诉了他你是陵州人,姓言,闺字是茹归,芳龄二十,你看我这记性,可有说错的地方?”
言茹归笑了,笑的苍凉又绝美:“没有,一字都没漏。”
接下来,她跟在梁老板身后去了那茶楼包厢。梁老板知趣的关门而去,房里留下她和他二人。四周是死一般的沉寂,言茹归望着眼前男子,她效仿着涵姨教过她的来说:“聿玕,你竟这样老了。”
他果真如涵姨料到那般,震惊地几乎站立不住,可涵姨不曾说,他会在看见她的这一刻就眼眶发红,泪如雨下。
他竟是哭了。
言茹归不懂了,他哭什么?她哪里说错了?他颤抖着手,试图要上前来触摸她的脸,她只皱着眉,一脸锐利,却没拒绝,当他的手指碰上她的面容,她觉得他的指尖真凉,要彻骨一般。他却哭着道:“是你……真的是你……老天仁慈,又让我遇着了你!可你却一点都没变,你的容颜还是当初,我真是以为再见不到你了!”说着他拿出一直带在身上的杜鹃花别针,拿到她的面前,“你看,我留着的这个!你当年遗落的,我一直精心珍藏,从没有一刻忘记过!”
往事一幕幕重现,他以为是他的错觉,她在台上唱着《白蛇传》,他恍惚不已,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了!没有一天他过的安稳,他试过,也找过其他法子,终究是方发现,若没有她在,岁月哪还会静好!
他死死抱住她,真怕这又是虚无梦一场,而她也靠在他怀里,轻声道着:“这些年来,都是你害的,是你一手造成今日的孽。”
他没听清,“你说了什么?”
她顿了顿方又道:“你为什么要弃她而去?”
他怔住。
她又顿了顿,冷笑着问:“你答应过她的,你去接她回来了吗?你骗了她,你也骗了涵姨,枉费她们的一生,你不该那么做!”
他猛地一仰脸,将她推开,而那一刻,她也掏出自己绑在腰侧的枪对准了他的心脏。距离这样近,她可以杀了他,现在,这一刻,这一秒!涵姨说,要杀了他!
但言茹归是在这瞬改变了主意,杀了他?太便宜了!不管是一千一万次,死都是很简单的事,而活着,才是最大的折磨!
她要他继续备受煎熬!一辈子!两辈子!永生永世!
他慌了,大喊着:“把枪放下!”
她冷冷一笑,听到门外传来拍打声,一定是他的护卫,他也是怕她会被那些护卫错杀,一定是的。他竟是这样的在乎她啊。涵姨说的对,她长得向她生母,简直是一个样子长出来的。
这样真好。
这样……真是好啊。
言茹归的悲伤笑容隐退,调转枪口对准自己,扣动扳机,砰!
血液溅开来,她轰然一下子倒下去,模糊的视线中,郑颐的温暖笑容一晃而过,她抬手去抓,可怎样也抓不住那抹笑。而后,便是他闯进视线里。对,他发疯般地冲过来抱住她,摇晃着她的肩膀质问:“你究竟是谁?不你不是她!说!你认不认识林初意?!”
她带有嘲弄地笑了,剧咳不止,一口血喷到他身上,她最终能死死地抓在手里的,便是他的衣襟。她对他悄声说:“我母亲是林初意……我来替她报她一生的恨……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她的五指徒地垂落下来,“啪嗒”一声打在地面,充满憎恨的双眼还睁得大大的,嘴角血迹似缎,他怔怔地望着她,护卫在这时冲进来,见此情景,惊魂未定,他只凝视着怀中的人儿,抚着她的脸,喃声问道:“那你的父亲是谁……她有没有告诉过你?”
可她已经死了。
他晃了晃她,拍打她,说着你醒醒,别装睡了,醒醒!给我说清楚!
没用的。
他知道没用了。可他却看到一条玉坠链子从她脖颈里调出来,那玉坠如同一滴盈绿珠水,他认得那玉坠。是在顷刻间,他已顿悟一切。
命。原来这就是命。
他失了心似的,能做的就只是将她抱得紧一些,再紧一些,几乎就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胸腔里面。然而绝望与悲痛冲破了他的身体,化成无尽悲鸣,他先是放声大笑,突然又嚎叫大哭,念着阿笙,阿笙,你若是真恨透了我,你何不亲自回来要我的命?你竟这般狠心,连个影子都不肯留给我!你告诉我,她是不是我的孩子?你当年竟一字不提,你瞒的我好苦!可如今……如今什么都没了,没了!你让我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一面,好端端的以为是你,可又不见了,又不见了!你不如亲手来杀了我,让我得以解脱!
二十年了,二十年了!他等不到她,他死不瞑目!
然而,他却不知道。
不知道初意,初意,茹归,茹归,这两个名字中承载的是一个女人全部的爱与过去。是一生,也是一世了。
断送就是断送了,无论他再怎样等下去,那誓言也已是实现不了了。想必此时的她也是不再惦记着那誓言,就连在哪里,也不会让他得知。
天地之间只剩浑然一片暗色,有人曾在杜鹃花开处轻哼着那首诗歌:“逝者不可追,往世恨悠悠;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这盏灯灭了,总有另一盏亮起。这凡世,这前尘,自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曲终人不见,唯剩夜阑珊。还在为找不到小说的最新章节苦恼?安利一个公众号:r/d/w/w444或搜索热/度/网/文《搜索的时候记得去掉“/”不然搜不到哦》,这里有小姐姐帮你找书,陪你尬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