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人相伴,锦绣河川,三千里江山如画,也比不上你眉心间的,一抹朱砂。
【壹姑苏台上乌栖时,吴王宫里醉西施】
暮色沉寂,西城郊外有犬吠声。
他抓着她的手,竭尽全力地向前逃。
夜路之中寂静空旷,他们两个人必须要赶上今晚的火车。不料在郊外遇到乱石岗,他选择毫不犹豫的首先跳下去,然而她却惊呼着摔倒。
他闻声回过头去,赶忙去扶起她,她痛苦地走不动了,是脚踝崴到了。
她因恐惧而不由战栗,却对他说:“你快走吧,景衣,别管我了!已经没有时间了!”
“不!明筝,我死也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江明筝仰起头凝望他,坚定不移地回答:“我不能让你死,哪怕是我死了,你也要好好活着才行!”
段景衣心中动容,还想再说些什么,不料道路尽头却有数道手电筒的光束照来,她与他二人皆是刺痛了眼,下意识地遮住视线,透过指缝去看。
几辆军用汽车停在那里,最前方的车子被人从外面打开,一身齐整戎装的军人走下车来。
皎洁月华将他的侧颜勾勒出冰冷的银边,江明筝看清眼前面孔后,她瞬间大惊失色。
万曜卿那森冷而漠然的目光笔直地慑入江明筝眼底,他连一点迟疑都没有,从腰际拔出佩枪,“咔嚓”一声子弹上膛,对准了段景衣,只听黑夜之中响起一声怒吼般的“砰”。
滚烫的血液从段景衣的胸口中汩汩流出,他估计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觉脑中因剧痛而空白一片。
江明筝秀丽的面容上喷溅上了点点血迹,望着倒在血泊之中的段景衣,她惨白着脸,心惊的全身战栗,嘶声力竭地发出濒临崩溃的惨叫:“景衣——!”
西郊城外惊起一片隐匿于草丛中的飞鸟,犬吠声更加强烈,天边有几声闷雷滚过,狂风暴雨在顷刻间洒落漫山遍野。
江明筝悲痛哀绝地将藏身在腰间的佩枪举起,枪口指着万曜卿,她声嘶力竭的叫喊:“我要杀了你!”
万曜卿身后的卫戍们立即掏枪,却被万曜卿下令住手。
望着面前那全身颤抖的女子,万曜卿知道,她是真的想要他的命。于是他沉下眼,心凉半截。
纵然她欺骗他,他却不愿让她死。
真令人发笑,他万曜卿是从几时变得如此仓皇落败?呵,大概……大概是从见到她的那一天起。
那日是百花尽开,姹紫嫣红,他随人去听戏,她一袭碧衣,水袖挥洒,唱尽一曲媚眼如丝。
无奈乱世萧萧,他本是心系家国,又何必,让他遇见她?
【贰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两年前,民国五年。
那时候的江明筝还是忙碌着演讲与追求自由的女学生,与同学们一起组织游行示威,高喊着“祖国不可割让”的激昂口号,脸上洋溢着的是青春与热情的色彩,手中的小彩旗随风飘舞。
那时候的万曜卿已是第二十一师的师长,刚刚打赢了南北之战,又因剿灭辽东一带胡匪有功,蒙清政府赏银数千余两,管辖与头衔也猛增,报纸上全部都是他的头条,称他是“名将如虎,后生可畏”。
只可惜时间不对,她晚遇见他十天,又或者是他从未南下去枫溪城,她与他之间就不会一步走错,全盘索落。
那日百花尽开,姹紫嫣红,万曜卿刚带军驻扎在枫溪,便杀鸡儆猴般地铲除了一批妖言惑众的革命党,当地军官刘玉成为了讨好他,请他去新塘楼里喝酒听戏。
都说枫溪城的昆曲最有名,新塘楼里最近来了个角儿,彭四公子花了重金捧起来的,短短十天就引来大批的客,刘玉成一边为他斟茶一边笑:“万师长听吧,包管你能喜欢。彭四公子看中的人,个个都是上品。”
万曜卿正值年少轻狂,尚不把他人的阿谀奉承放在眼里。眉梢眼角里都是年轻气盛的意气风发,抬起茶杯轻抿一口。
台上帷幕在这时徐徐拉起,先出场的是蓝衣小生,唱罢几句之后,水衫碧裙的女子挥舞着水袖脚生莲步,她妆容风华,身形纤瘦,眼波转一转,仿若要摄人魂魄。
那天的戏唱的是《游园惊梦》,江明筝是那杜丽娘,正唱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万曜卿在台下听着这些,眼神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看,连茶都忘记要去喝。
刘玉成瞥见他的样子,窃笑着贴近他说,“万师长,她是枫溪人,姓江,闺字明筝。如若万师长有意,待玉成去与班主说说,请她来厢中一聚可好?”
万曜卿没有立刻回应,视线在台下扫一圈,发现同是贵宾座上的雍容男子,便问刘玉成那是谁。
自然是彭四公子呀,江姑娘但凡唱戏,他是场场都必来看的。
哦,倒也算是一表人才。
既是如此,不如也邀彭四公子一同来聚?他定会感到十分荣幸。当然啦,万师长,这还都要您来定。
他沉默着,目光又朝台上女子瞟去,末了他以那低沉如钝器般的声音回答道:“客随主便,今日还是由刘队长你来决定吧。”
刘玉成就弯着眼睛笑了,点头哈腰地起身去办,如同一只前去觅食的老狐狸。
夏夜风暖,新塘楼的包厢内欢声不断。前来的彭四公子携带着艳丽女伴,刘玉成的身边自然也不乏有佳人相陪。
而万曜卿只是点着一支烟,一边吐出袅袅烟雾,一边听彭四公子讲着枫溪趣事。万曜卿皮笑肉不笑的陪着寒暄,偶尔会移动视线,去看那坐在人群之中的静默女子。
江明筝卸了戏妆,但却未脱下水衫碧裙。他和她相对而座,见她容颜素雅,一双美目如同翠玉,他看的入神,直到她忽地抬起双眸。
万曜卿便微微一愣,她却轻笑,问他道:“杜鹃花可都美么?”
这话令他诧异许久,方才想到枫溪常年盛开杜鹃,这般美景在别处是不常见的。可他却一时哑言,将烟蒂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旁侧的彭四公子笑着打趣:“万师长怕是想要说花虽美,不如人美吧。”
江明筝闻言,有点不好意思地羞涩一笑,他瞥见那表情中的迷人风韵,不知怎么的心中动容,脱口出:“江小姐,你……”
她以眼相问,他反倒迟疑了,摇摇头,“没什么。”
那日分别,彭四公子携女伴送江明筝回去公寓,万曜卿走在最后,转头去看她,她恰巧也回过头来望,嘴角含笑,点头示意,一如桃花风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