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镂将两支尺八放在一起,大师兄捂住脸。
别啊,这样一来,还有什么玩头。
“果然啊,这才是怀谨的手笔……”
这般留青竹刻,利用竹子表皮约0.1毫米厚的淡色竹筠进行“薄意雕刻”,然后铲去图纹以外的竹筠,以露出下面深色的竹肌作为底色来表现自然万物,留出的竹筠色泽淡雅脱俗,更添一份雅趣。
露出的竹肌和留下的竹青,呈现出深、浅、浓、淡的颜色变化,真正是“视若无墨胜有墨”的绝佳有力说明。
也只有陆怀谨鬼斧神工的技艺,才能有这般丰富的墨色层次与素雅意蕴无穷的艺术效果。
陆怀谨在这支尺八上,将此手法发挥到了极致。
看似简单的结构,却形成了丰富的明晦层次与前后远近的空间变化,在咫尺之间表现层峦叠嶂的山水与栩栩如生的花鸟、人物等自然万象,尽显竹刻的材质美感与刀刻功夫,典雅而细腻。
这是真正的朴茂、简淡、古雅、清新、洗练,“纯以韵胜”,更是许多人一直追求,却始终无法达到的自然雍雅的艺术境界。
胡镂忍不住追问起来,陆怀谨到底是怎么想到,在这尺八上运用留青竹刻的。
“我只是想着,在尺八上再现书画的笔墨韵味,综合了阴刻、减地阳纹和绘画退晕效果的留青技法,借用竹筠、竹肌的去留多少,形成微妙的深浅层次与墨分五色的艺术效果而已……”
他就是这么想着,就这么做了。
别的,真的没想太多。
“妙啊,太妙了……”胡镂兴奋至极,握着这支尺八,手舞足蹈地出去了。
刚走到门口,之前看守竹材的弟子跑了进来,满头大汗,紧张得不得了:“师傅,您回来啦!这些竹材,竹材……”
他支支吾吾地,又不想把锅甩给陆怀谨,又着实无法交待。
原以为会挨顿骂的,没成想胡镂手一挥:“去,把我东厢那架子上的竹材搬过来给怀谨!”
光是有这一支尺八,就已经够弥补一切了!
这么优秀的弟子,只有那一点儿竹材哪够呢。
可别让次品浪费了陆怀谨的才华,必须给好的,上最好的竹材!
“对了,我得让老吴好好看看哈哈哈哈!”
这支尺八,他不相信还不能让老吴满意。
这一回,他可得好好敲他一笔,竹材不给够,他不给尺八!
胡镂兴奋极了,完全没有听到身后另一个弟子的呼唤:“师傅……陆师兄还做了一支尺八……”
“对啊,还有笛子……”
“还有萧呢……”
可是这些声音,通通被胡镂甩在了耳后。
再一抬眸,已经不见人影了。
看守竹材的小弟子兴奋地蹿到陆怀谨案前:“陆师兄,你想要紫竹桂竹毛竹还是湘妃竹!?师傅有好些心头好呢,你喜欢什么,我这就去给你搬来!”
都不是取了,是搬。
陆怀谨听着都有些想笑,他这真是得了鸡毛当令箭,也不怕胡镂回头想起来找茬啊。
不过,他听着还真挺心动的。
那可是胡镂的心头好呢!
“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好嘞!”众师兄弟闻言都激动起来:“来来来,我们一起去!”
胡镂完全不知道,后院直接起了火,这边带着这支尺八就往外冲了。
到了地儿,又没直接进去,而是找了他一位好友,开口就是让人送他一个装尺八的盒子:“要精美,要非常古雅、清新、纯以䪨胜这种!”
他的好友闻言,震惊地看着他:这胡镂,莫不是已经疯了?
“哪里会有这等好物?”倘若有,他哪里会拿出来给他装个乐器?
结果胡镂拿了陆怀谨做的这尺八给他看了一眼。
出门时,他已经着人去喊老吴来瞧一瞧了。
他已经想好了,等这尺八装了盒子,老吴应该就正好到了,正好可以好好惊艳他一把。
这回,他可得狠狠敲老吴一笔才行!
只这一眼,好友一蹦三尺高:“我这就去取盒来!胡哥,好哥哥,这尺八你可不能给了旁人,这必须得是我的,价格随你开!”
胡镂眼睛眨了眨,懵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啊?”
不是,他只是过来寻个盒子而已啊。
“你又不玩尺八的……?”
这是老吴要的啊,若是给了他,他上哪再找支差不多的尺八去给老吴啊?
“那不成,我不管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正好我这边就差这样一支能拿得出手镇得了场子的竹刻……”
这留青竹刻,当真是绝了啊。
传统竹刻大都以刻刀模拟书画,追求笔墨形似,往往刀法受笔墨束缚,很难达到神似。
而陆怀谨做的这留青竹刻则通过他对生活中具体形象的精心观察,将思想情感倾注于这竹刻中,从而创作出浓缩这般精妙绝伦的画面来。
他不仅以刻刀达到笔墨的神似,更能充分发挥竹材特质以弥补笔墨的不足,作品表现出极为丰富的层次与力度之美。
这尺八上面的创作题材虽然是传统古典一路,但刀法上已经实现了在传统基础上的创新——通过利用竹筠薄薄的皮层尽可能地体现文人书画笔墨丰富的层次变化。
中国画中的留白要转化为竹肌的重色,丰富的墨色则要转换成浅黄色竹筠充满光亮感的丰富层次,中国画刚劲的线条有时要在竹筠上若隐若现,积染则要在0.1毫米厚的竹筠上层层剔刻,直至露出部分竹肌,不是水墨却胜似水墨。
——总而言之一句话,遇到了这般好物,谁肯轻易舍弃!?
如果得了这支尺八,就这么往架子上一摆,诶?他这店铺,怕是喜好者蜂拥而至,哪里还会愁销路!?
这么想着,他径直取了镇店之宝过来:“来来来,依我看,也只有这个盒子配得上这支尺八了。”
“这……这不行吧。”胡镂看着,心里头有点儿打鼓。
“哎呀,老胡,咱们哥俩谁跟谁啊,快,放进来,这就正正好的。”
他这双眼睛,那还能有错的?
胡镂这下是真的,骑虎难下了。
他头一回,感觉有些头皮发麻了:“这,这个,这不是……我,唉!”
最后,他心一横,直接说了实话:这真是老吴定下的。
连这个竹材,都是老吴那边弄来的呢。
足足一大架子,当时可让老吴心疼得直抽抽。
“什么!?”
不等老友抬眸,那边老吴已经自己骑了马飞奔而来。
蹿到跟前,他利索翻身下马,冲上前来:“老胡老胡,听说你得了一支绝妙的尺八!”
胡镂这下是真的,麻木了。
得,生死局。
这俩本来就不对路,脾气都挺炸。
胡镂平日里都尽量不让他们整一起的,他僵硬地转过头:“我不是约了你春风阁喝茶吗?你怎么……”寻来了这边?
“我正在春风阁喝茶呢!”老吴兴奋地道:“这就巧了嘿,正好就让我瞧见你差人寻我了,我一寻思就知道你定是来了这边,果然没让我猜错!要不咋说咱感情深呢,你想啥我都猜着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