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师父请来诸多高手帮我恢复体能,时又卿是其中相处时间最长的一个,倒不是说练习擒拿技艺费工耗时,而是在我跟她学习一段时间后,有次交手,她借纠正动作为名,趁我不备,直接将我左上臂的骨头扭断了。这个部位曾在爆炸中骨折过,才恢复没多久。中间休息了三个多月,她一句也不曾解释。骨头长好后,师父执意让我继续随她学习。我只好处处谨慎,她倒也没再有伤人之举。后面我渐渐发觉,之前练习中因为气力和角度的问题,一些无法完成的手臂动作居然可以轻松做到了。在我此次出门之前,偶然遇到了当年的接骨师傅,闲聊时他提起第一次接骨之后,我的左臂骨头有些长歪,被时又卿打断之后重接才矫正过来。当时时又卿是不是在指导过程中发现我手臂的问题而故意为之我没有去跟她求证,而她从那之后也再没提过这件事。所以我说,她这个人心思难测。”
程翊轻笑一声,拍拍前无的肩膀,说道:“有些人看着漫不经心,却处处留意,不声不响,却无不为之计长远。心思难测?这心意已然非常明显。”
前无晃着空酒瓶,表情平静,“你觉得与喜欢有
关?戍宁,你为什么会做如此猜测?”
“因为人之常情。”程翊回答道:“因为我最知道,你对某些人有怎样的吸引力。”
前无苦笑,“戍宁,我这身皮囊已经被火烧得只剩半张脸了,你说喜欢,我信,但这情况并不适合推己及人。”
“不是所有人,是有些人。”程翊解释道:“那些在黑暗里垂死挣扎的人,这些人看到你游走生死、战无不胜,便觉得还有希望,还能坚持下去。所以,不在于你的样子,而在于你就是你。”
“但承担别人的理想不在我的计划之中,自己的路还是要自己走。我自幼随师父念经参禅,却终究算不得佛门弟子。师父说我,悲悯心浅,嗔憎心深,救世愿浅,离世愿深。我之所为,只为踏我心中的不平,并不需要谁的喜欢。”
“所以,你不希望时又卿喜欢你。”程翊在前无的话里找到了自己想听的重点。前无如何固执自我、心无旁骛、遗世独立、成佛成圣都没关系,程翊也不是非要把他拉到红尘里,毕竟前无不需要别人喜欢,却也挡不住别人喜欢。有时候正是因为可望而不可及,才更让人动心。
前无点头承认:“我不希望事情变复杂,但要改变别人的想法太困难。人很容易被自己的心思困住,作茧自缚,除非他自己愿意挣脱,否则……”前无看了程翊一眼,没再说下去。言下之意程翊也懂,他自己就是前无口中作茧自缚、不知悔改的。但这打击不了他,毕竟清风白云装不进自己袖里,也装不进别人袖里。他行走天际,而他仍可坦然向往。
“不说这些。”程翊轻轻靠回前无的后背。前无如今的生命被生死杀伐装得满满的,心思被青灯古卷剔得净净的,哪留了半捧红尘来生出一点世间缱绻的情谊,况且他们总是在离别,而离别让很多争辩都失去了意义。“你何时出发?”程翊问。
“三天后。”前无答。他与时又卿会先去上海与喜姐汇合,然后再去南京。
程翊并不知道这安排,他只知道前无会在别后音信全无,于是他去不得不去寻了一个再见的理由,“我前些天托上海的周叔叔帮忙找了美国最好的疤痕诊疗医生,等你任务结束了,可以去上海找医生看看能不能改善现在的情况。”
前无想了想,随口应道:“行。”修复疤痕这件事季平常提过,喜姐提过,时又卿也提过,尤其是喜姐,一直把前无受伤的责任归结为自己的疏忽,因此对前无的救治格外上心,倾尽全力给前无最好的医疗条件。但是因为前无烧伤太过严重,保命已然是奇迹,想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根本不可能,加上前无对样貌并不在意,除了需要忍受一些无法消除的后遗症之外,前无只想尽快恢复自己的身手和体能,所以,他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也以麻烦为由几次三番推了那些人的好意。这次程翊又提出来,前无本想拒绝,但终究还是没说出口。此刻的山川月色和自背后传递过来的程翊身上的温热,都让前无觉得今日不宜任性:既然戍宁都已经安排妥当,能不能成行且不去管,此刻就别再拂他的意。
前无这“勉为其难”的心思程翊虽然不清楚,但程翊这明明是帮前无治疗,却像是自己占了大便宜一般的暗爽,前无倒是多少能感觉。这是个约定,而能有这样一个关于未来某天的约定,程翊明显开心很多。他站起来将手上的酒瓶子远远投向山崖下,听着一路清脆细碎的回响,扭头朝前无笑道,“酒也喝完了,回去吧。”
前无起身,跟他并肩一起慢慢往镇子方向溜达。
后山到镇子之间是片树林,林间小路,幽暗得只能分辨出人的轮廓。前无走着,忽然问道:“戍宁,你还想要什么?”一场酒,一个约定,酒终会散,约定也多变,未来一切都不可知,虽然他们大概率会失散于一场不告而别,虽然前无认为这也很好,但无边的夜色还是让前无意识到了程翊的孑然。而今的国家,权利翻覆,他身居高位却身不由己,初心难守又飘摇难定,他的路本就更难一些。每次相见,他眼中的疲惫都更深一层。前无无法理解程翊对自己的情感,但他知道程翊的眼神会因自己而焕发光彩。然而,刚刚的上海之约,谁都明白,那不过是个假设,假设任务成功,假设前无平安归来。程翊讨了这样一个假设过去,并无实际意义。至少留给他一些真实的东西,前无这样想着,就问了出来。
程翊听到,脚步微微慢下来。风从林稍蹑手蹑脚地走过,虫鸣悄然息声,灰色的夜雾渐渐淹没草丛,身前的黑影慢慢行走着,几乎要融进这夜色里。酸涩的感觉瞬间灌满了程翊整颗心,有什么压在心底的东西在黑暗中顷刻奔涌而出,程翊几乎能听到到他们撞击胸口的声音,响彻整个身体。他此刻想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于是他喊了前无的名字,并在前无转回身后紧跟了两步几扑过去搂住了前无的肩膀,顺势把脸埋在他的颈边,说:“这就是我想要的。”前无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缺乏预料,有瞬间的僵硬,他本有一百种方式可以挣脱,却在程翊的声音落进耳朵后,接收到了一缕千回百转的情绪,以至于他没有第一时间挣脱。胸口处传来程翊身上的热度,还有他近乎狂乱无序的呼吸和心跳。前无不习惯这样亲近和约束的姿势,极不自在,但他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如果这就是程翊想要的,前无想,也无所谓吧。在这样纵容的心态下,他一手轻拍着程翊的后背,一手抚摸着程翊的头发,从后脑至脖颈,一路下来。短而硬的发茬,一遍遍划过手心,在他感知并不特别灵敏的皮肤上留下微凉酥麻的触觉。
程翊则像身处梦境一般,居然没有被掰断手指、扭断手腕、也没有被打折肋骨,甚至没有被推开,前无就那样任由自己抱紧了他,并回以安抚。程翊肯定这不是梦境,因为即便做梦事情都没这么顺利过。前无的手一下下抚过程翊的头发,这些年断裂的时间沟壑仿佛被熨平,噩梦消散,期待再次觉醒。这夜色适合沉溺,适合筑梦,也适合推开一扇紧闭的心门。
可惜,这感觉并没有持续几秒钟,怪程翊太过聪明,在要被满足感淹没的瞬间,忽然察觉出异样。
这是前无的告别,他印象中前无的告别都是轻描淡写甚至于无,而这次如此郑重的告别是为什么?这个想法让程翊感到强烈的不安。
问肯定是问不出的,程翊太了解前无,所以,他不得不压下满心的疑虑,用侧脸一
遍遍摩擦过前无脖子上疤痕增生后质感奇特的皮肤,同时一遍遍耳语,“我就在上海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