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法如同以毒易命,最后能不能活下来,也全凭个人运气。
你阿姊年轻气盛倒可行,可你阿父体弱,恐怕是挺不过这关。
哪怕救得一时片刻,也活不了多久,倒不如就让他无知无觉这么去了,落得清净自在。」
我舍不得阿父受苦,可我也不能明知道有办法而不作为。活得一时也是一时,往后可以再想办法续命。
这一刻若是放弃了,便再也没有后悔的余地。
可我还没开口,紧那罗又紧接着说:
「只有新鲜盛开的花蛊花蕊,才有续命之效。时间仓促,现在顶多只能催出一株来。」
「救谁?你要想好。」
我的心瞬间沉入谷底,怎么会这样!
「救……救阿父。」
阿姊不知何时转醒,听了几分进去,毫不迟疑做了决定,说完又昏死过去。
紧那罗看着我,等我的回答。
阿父与阿姊是我的至亲,可曲无益待我亦是严师慈父。看着眼前三人,我一时难以抉择。
将这个选择交到我手中,对我来说实在有些残忍。
紧那罗将从谷底刨出来的花蛊根部泡入水中,随即将双手手掌割破,鲜血滴到花苞上,顺着花径淌下,染红了水面。
我看着紧那罗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不禁睁大了眼睛。
花蛊竟然需要人血浇灌,才能开花!
难怪他说只能催出一株,仅这一株都要了他半条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花蕊含苞欲放,在鲜血的滋润下,如同被催熟一般盛开。
紧那罗白着脸,将手掌缠住,取出新鲜的花蕊,才松了一口气,抬眼看我:
「救谁?」
我将手心递到他眼前,毫不迟疑:
「用我的血,再催两株出来,我可以的!」
紧那罗拍开我的手,白了我一眼,瘫倒在地,低声喘着气:
「你以为谁的血都可以吗?
小月亮,你未免也太天真了些!」
我心中疑惑:「难道不行?」
紧那罗别过脸去,闭眼不答。
曲无益和阿父忽然转醒,似乎是回光返照般,脸色看起来好了许多,唯有阿姊仍在昏睡。
垂死之际,唯一活命的机会摆在眼前。
空气一时宁静,众人皆无言。
「咳咳!」阿父咳出声来,我连忙去扶他,他拿衣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艰难出声,「下药之人手法娴熟,药效配比拿捏巧妙,看来是非要您的命不可了。说来也是我们来得不凑巧,恰好一起着了道。
「只是不知这幕后之人,究竟是有心还是无心,我和小女若是死在这里,神医宫和明月山庄恐怕就要反目成仇了。曲宫主,你猜到是何人所为了吗?」
曲无益点了点头,苦笑一声:
「是我疏忽大意了,连累方庄主和明月山庄,实在对不住。」
阿父摇了摇头,强打起精神,慈爱地看着我和昏迷不醒的阿姊:
「明月山庄树大招风,被人惦记是迟早的事情,曲宫主不必愧疚,只是这花蛊……」
曲无益抬手打断阿父的话,笑意温和地接过他的话头:
「我医术不济,救不得自己便罢了,还连累了方庄主父女二人,实在惭愧。
此事说来,是我对不住明月山庄,这活命的机会,自然也要留给您二位。
只是有一事,还望方庄主能够答应。」
他们二人同时看向我,我心中一凛。
阿父似乎心下了然,艰难抬起手掌,摸了摸我的头:
「阿月,你想过此生要做什么吗?」
我将头往他手心里蹭了蹭,随即摇头,实诚回答:
「没有,我自小浑噩,凡事随遇而安,没有想过往后要做什么。」
「那你喜欢治病救人吗?」
「我……」
我答不上来,自我学医以来,并未救过人,我只是喜欢读医书种草药罢了。
因为,那是我唯一能够做好的事情,也是唯一能够让阿父和阿姊以我为荣的事情。
阿父似乎明白我心中所想,并未强迫我回答,只是像小时候哄我入睡一般,轻声细语:
「你知道方才昏迷时,阿父在想什么吗?
阿父在想,若是就这么死了,对我来说也算是件好事,这样我就可以去见你们的阿娘了。
可是转念一想到你们,我又舍不得死了,我想活下去,想再陪你们多走一段路。」
我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当下一把夺过紧那罗手中的花蕊,递到他嘴边:
「阿父,你服下它,服下它就有救了!」
厚实的手掌将我的手握住,用力按下。阿父摆了摆头,仿佛是在交代遗言,继续往下说:
「你阿姊心性坚定,有她照顾你,我倒也放心。
只是她从小要强,从不肯示弱于人,凡事都自己一腔咽下,你也得学会体谅她才是。」
阿父一向体弱,撑到此时已是极限,他的气息越来越弱,嘴角的血触目惊心。
我束手无策之下,哭得不能自已。
「往后阿父不在了,你们姐妹二人可要好好的呀。
「阿父舍不得你们呀,舍不得……」
握住我的手掌忽然无力,阿父的头垂了下来,脸上带着遗憾不舍,合上了双眼,再也没有睁开。
「阿父!」
心痛来得剧烈,我整个人像被抽去魂魄一般,全身无力,嗓子发涩。
我满脸沾泪,哭不出声来,只能抱紧阿父干嚎,仿佛这样他就不会离开。
阿姊骤然醒来,看见我抱着无声无息的阿父歇斯底里,当即呆愣在原地。
反应过来后立刻猩红了眼,拼了命往这里爬。
我伸手将她拉了过来,又将花蕊递到她眼前,泪眼婆娑,有些委屈又有些无助:
「阿父留给你的。」
我和她一人握了阿父一只手,她没有哭,只是看着阿父,安静得可怕。
听到我的话,抬手接过花蕊,一口囫囵咽下。剧痛立刻发作,痛得她面色扭曲。
她死死抓住阿父的衣摆,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不肯松手。
与此同时,坚持许久的曲无益也渐渐不行了,灰败的眼神落在我身上,其中有一丝期盼。
「我神医宫自建宫以来,已逾百年,入宫弟子皆以悬壶济世为志向,百年传承不能断于我手。
「阿月,你心思纯净,痴心于医道一途,可愿承我衣钵,执掌神医宫?」
神医宫治病救人,不因权贵而折腰,不因贫苦而懈怠。
百年盛名来之不易,是众前辈们一生耕耘换来的。
我恍惚间有些不明白,宫中弟子众多,资质比我好的也不少,为何曲无益竟将如此大任托付给毫不起眼的我。
可我还未作声,痛得大汗淋漓的阿姊就替我拒绝了,她几乎是挤出话来:
「不行!我已许诺终身不嫁,若阿月接下神医宫,我明月山庄岂不是要断后!」
我咬了咬牙,也回答道:「宫主,对不起,我不能答应您。」
阿父已经去了,我不能让阿姊孤身一人,她需要我,明月山庄也需要我。
若我接下宫主之位,此生便不得不终守神医宫,或游历四方济世救人。
哪还有时间精力去帮阿姊,撑起明月山庄。
可我内心分明又有些彷徨,明月山庄真的需要我吗?
屋门骤然被撞开,大师兄于悬鼓沉着脸进来,寒夜喧嚣,衬得他整个人愈发阴凉。
「师父,您为何如此偏心!」
他话中带着不愤,看向我的眼神,如利刃般刺眼,情势瞬间紧张起来。
「我究竟哪里不如她?我自小在神医宫长大,凡事我力争做到最好!
可您是怎么对我的?您不肯传我内门绝学,让我去整理什么医药典籍,一整理就是数年,将我冷落一旁,这就罢了。
凭什么她一来,您就对她另眼相看?如今竟还要传她宫主之位!她哪里比我强!她不过只是有一个好家世罢了!」
曲无益到了此刻,心性仍旧平和,说话亦是不温不火,只是话语间饱含了淡淡的失望:
「莫说这不是事实,即使是,也不该是你欺师灭祖、残害他人的理由。」
于悬鼓心有不愤,看着垂死的曲无益,眼里都是讥讽:
「我以为您性情高洁,不在乎世间俗物,没想到也不过如此!那我努力讨好你这么多年,还有什么意义!」
曲无益垂眸,嘴角挂满了苦笑:
「确实是我的错,长期沉浸在往圣的孤本典籍中,不但没有培养出你的怜悯心,反而让你心中妒意更盛。
「今日你向我出手,图我性命和宫主之位,这一切只是你我师徒之间的纷争,我自食其果也就罢了。
可在场其他人何其无辜,你若还叫我一声师父,就放过他们的性命吧。」
于悬鼓摇了摇头,笑得畅快肆意:
「恕徒儿难以从命。」
「曲无益,你看看你,养的都是些什么白眼狼?」
熟悉的嘲讽声响起,紧那罗曲了曲腿,将身体挺了起来。
不知是在嘲讽于悬鼓,还是在嘲讽自己。
于悬鼓恼羞成怒,见紧那罗面生,有些许谨慎问道:「你是谁?」
紧那罗饶有兴趣地抬眼看他,慢条斯理地举起左手,烛光下六指分明:
「你不知道我是谁?」
于悬鼓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鬼手毒医紧那罗!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就要问问你的好师父了。」
紧那罗杀人如麻的名声,让于悬鼓颇为忌惮,他迟疑着看向曲无益:
「三年前,您没杀他?」
曲无益沉默不语,于悬鼓瞬间气红了眼:
「师父,这等心狠手辣的叛徒,您都肯留他一命。
为何唯独对我,如此绝情!」
眼看着曲无益叹了一口气,失望溢于言表:
「我并非厚此薄彼,你资质虽高,可心性狭隘,自小容不得他人比你强。
医道一途与其他不同,争强斗狠要不得。我命你整理孤本典籍,为的就是磨一磨你的性子。
可你将我的苦心,曲解成冷落,由此心生愤恨,导致今日之祸,终是我教导不严之过。
为师不怪你,可你不能一错再错下去。」
「够了!」
曲无益还待再劝,却被怒意冲昏头脑的于悬鼓打断,「今日无论您说什么,我都不会收手,宫主之位我志在必得!」
见他动了杀心,我立刻起身挡上前:
「你处心积虑对宫主下手,还将我阿父和阿姊牵连进来,让神医宫和明月山庄反目成仇,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现在的情形,也许与他预想中有些许不同,可结局却相差不大。
一屋子躺倒在地的病弱,只有我一个健全人,若真动起手来,我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外面的人总会发现千医阁的异常,只要曲无益不死,这一切就都能说得清楚。
此刻,拖得一时是一时。
于悬鼓转头看我,嗤笑一声:
「好处?畅快算不算?
「要不是因为你,神医宫的传承非我莫属,是你夺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一切!
我不但要毁了你,还要毁了你倚仗的家世!看你还如何跟我争!」
紧那罗在于悬鼓防备的目光中,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这世上哪有什么非你莫属,庸人总不肯承认自己没有那个能力,以为自己特殊无比。
「你又算什么东西!不过也只是活在阴沟里的鼠蚁之辈罢了!」
于悬鼓最听不得这种话,脸色立刻铁青,陡然抽出怀中匕首,向紧那罗袭去。
紧那罗似乎早有所料,千钧一发之际,将早先晒干碾碎成粉的剧毒花蛊,兜头挥在于悬鼓脸上。
而后闭上眼,静静等待匕首刺入自己的身体。
可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
方才还奄奄一息的曲无益,倏然起身一把挡在紧那罗身前,匕首刺穿了他的胸膛。
这一切几乎是瞬间发生,于悬鼓中了花蛊,七窍流血,在地上哀嚎不止。
我捂住自己的口鼻,侧身用身体盖住全身无力的阿姊。
紧那罗接住往后仰倒的曲无益,眼中尽是不解和震惊,曲无益越发气若游丝:「当年之事不是你的错,一切只怪我能力不足,不能替你洗清罪名,是我对不住你。」
听到曲无益的话,紧那罗骤然情绪失控,全然无平日的冷静,大吼出声:
「你的错?你有什么错?这一切跟你有什么关系!要你来做烂好人!
「无间山的那些人,就是我杀的!灭族之恨,他们该死!
可我,也该死!」
南疆有苗医黎氏一族,与世无争,善育花草。
他们将祖传蛊术与草木结合,研制出花蛊异命,本意是为了救人,却被旁人拿去害人。
自此花蛊异命,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黎氏一族也成了有心之人惦记的目标。
紧那罗苍白着脸,颈间青筋暴起,仿佛自言自语:
「知道我为什么甘愿被囚禁谷底吗?」
他满脸悲戚,虽然在笑,说出的话却沾满了心碎:
「因为我有罪,我杀了我的师父!」
三年前的真相,拉开序幕。
因为花蛊异命既可救人又可杀人的特性,无间山的人动了占为己有的心思。
可他高居武林盟主之位,不好明着做那下三滥的事情。
于是以南疆苗医黎氏一族,要以花蛊祸害天下的名义,骗得江湖众人前往讨伐。
为了拿到异命的种子,他们杀光了苗寨里面的人,让里面的人无法为自己争辩,无法说出事实真相。
神医宫前宫主发现其中端倪,连夜赶往南疆,却也来不及阻止祸事发生。
最后只寻得一个黎氏遗孤,带回了神医宫收养。
一年又一年过去,无间山上撒满了花蛊的种子,可却只长出尖茬,便不再生长。
他们追查之下才发现,原来只有黎氏一族的血脉浇灌,花蛊才会成长至盛开,才能拿到那续命的花蕊。
可人已经被他们杀光了,哪还有什么黎氏血脉。
三年前,身在神医宫中的紧那罗,培育花蛊种子。
无意中将血滴在花蛊幼苗上,花蕊盛开一事很快就传了出去。
不知情的人,只知神医宫有奇人,种出失传已久的奇花。
可无间山的人却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背地里趁神医宫不注意,将紧那罗掳了回去,关在笼中,日日放血。
得知消息后,为了救出紧那罗,前宫主亲自上门讨要弟子,却死于后半夜的变故中。
那天夜里,紧那罗发了狂,逃出牢笼,将鲜血洒在漫山遍野的花蛊幼苗上。
大半夜过去,花蛊含苞待放,微风将毒性吹散开来。
花粉弥漫,袅袅炊烟,荧荧幽火般的异命花海,美得不像话。
猝不及防间,便要了无间山上所有人的性命。
也包括神医宫前宫主,他的师父。
作为黎氏遗孤,世间上没有人比紧那罗更清楚花蛊的特性。
他是故意的,故意让无间山的人知道他的存在。
他要报仇!他要他们偿命!
可他万万没料到,他的师父会为了他,连夜赶来无间山,并因此送了性命。
他是前宫主最小的弟子,也是资质最好的弟子,他这般聪颖,原本神医宫下一任宫主非他莫属。
可他杀光了无间山上所有人,在世人眼中,犯下了弥天大罪。
但这些在他眼里,都算不上什么。
唯有前宫主的死,让他没办法原谅自己。
原本一心想为师父偿命,却阴差阳错地被师兄曲无益救了下来。
罪人谷底三年有余,若是没有我和时翎的意外闯入。
这辈子,他就这么一个人暗无天日地过下去了。
曲无益资质平平,却宅心仁厚,白白捡了一个宫主之位。
前宫主的死瞒不了多久,为了掩护紧那罗,只好向外放出消息:
「我师效神农尝百草,不幸试药而亡。」
江湖众人逼上神医宫,要他交出紧那罗,他想尽办法,以假死之法,侥幸保住了紧那罗的性命。
而后又将他藏于烈溟山谷底,一藏就是三年。
其间被紧那罗冷嘲热讽冷眼相对,他也不当回事,整日热脸贴冷屁股,还笑呵呵的。
可现在曲无益要死了,马上要死在紧那罗眼前了。
那声多年未喊出口的师兄,仿佛卡在紧那罗的喉咙里,脸色更是前所未有地复杂。
「为何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曲无益已油尽灯枯,脸上还是挂着笑,温和地轻声与他说:
「身为师兄,合该是要照顾师弟的……」
话音未落,气息便急剧消逝。
屋内一片寂静,无力和悲伤袭上所有人的心头。
紧那罗更是陷入呆愣中,迟迟没有回神。
曲无益最后一眼看向我,紧握的手心指向我,费力地向我抬了抬。
我还未来得及伸出手,他的胳膊便跌落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千医阁外忽然传来喧嚣,屋门被撞开,神医宫的弟子闯了进来。
曲无益失了生机的身体,顺着紧那罗的手臂滑落在地。
于悬鼓已目不可视,竟还能说出话来,颠倒是非。
「是鬼手毒医,是紧那罗!是他害死了宫主,还有明月山庄,他们是一伙的!」
众弟子目眦欲裂,躁动不堪,看到我的神情,略有些踌躇。
身为同门和曲无益最钟爱的弟子,我没有理由杀他。
哪怕大师兄于悬鼓力证,也很难让众人立刻将我定罪,但他们看向我身后的阿姊,目光还是谨慎了几分。
可紧那罗就不一样了,他是神医宫的叛徒,手上沾满了人命。
还……害死了前任宫主。
这在神医宫,并不是秘辛,现场还是有些年长的师叔伯知道此事,于是当即冲着紧那罗发了难。
「你这个叛徒!当年你害死了前宫主,如今又害死了曲师弟!你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他没有害死宫主,是于悬鼓!是他干的!」
我用力大声嘶喊,据理力争,众人的脚步一顿。
可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在我喊出于悬鼓的那一刻,他看向我的目光歹毒,不惜性命咬断舌根,也要让我们死无对证。
于悬鼓咽了气,众人果然不相信我所说的话,屋内的情形立刻紧促起来。
他们一步一步逼近紧那罗,将他绑了个结实,架起来去往惩恶台的方向。
我想要阻拦,却被门口留下来看守的弟子,挡了回来。
想要硬闯,想要拼上性命,可我谁也打不过。
身后是情况不明的阿姊,我不敢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不敢不顾一切去他身边保护他。
我曾说过我们是朋友,他是因为我才从谷底上来。
明知可能会被人发现,明知发现后就是个死,他还是随我上来了。
甚至不惜性命,以血饲蛊,替我救了阿姊。
可此刻作为朋友的我,我竟无法去救他。
我与那些逼他入绝境落井下石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对自己心生厌弃的那一刻,忽然想到方才曲无益向我伸出的手。
福至心灵,我立刻扑向他的尸身,掰开他的手心。
果然,是宫令。
回过身去,阿姊已经从剧痛中安静了下来,缓缓睁开了眼睛。
方才的一切,她都听了个清楚,此刻冲着我说:
「去吧,去救他!」
见她清醒过来,捡回一条命,我眼眶发红,放下心来,当即点头起身。
我举起宫令,向门口看守的弟子们大喝:
「宫令在此!放我出去!」
神医宫上下都知道,曲无益有意传我下一任宫主之位。
此刻见我手执宫令,他们立即听命。
我一路跌跌撞撞赶往惩恶台,远远便见到紧那罗被绑在巨石上。
众人发力,将他推至瀑布边缘,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深潭。
巨石沉潭,是神医宫最重的刑罚。
专门用于惩罚背信弃义、欺师灭祖之徒。
神医宫设惩恶台,却几乎没有用过,地上菖蒲丛生,空中弥漫着清新的香气。
自从曲无益死在眼前,紧那罗眼中的光芒,便熄灭了。
寂静蔓延,呼吸和水流声混在一起,他周身围绕着悲怆。
看到我匆匆追来,眼睛湿漉漉的,语气低得不像话:
「小月亮,我再也没有亲人了……」
我气喘吁吁,举着宫令阻止行刑,弟子们看见宫令,立刻屈身行礼。
眼泪模糊了双眼,我心中懊悔不已。
若不是为了我,他不会从谷底上来,也不会被迫揭开心中疮痍,更不会被绑上惩恶台命悬一线。
紧那罗纤长的身形,在巨石的衬托下,愈发单薄。
他抬眼看我,似乎看出我心中所想,明白我的懊悔,冲我摇了摇头:
「我没有怪你。」
师叔伯们的脸色相当不好看,众人议论纷纷,嘈杂纷纭。
我穿过人群,义无反顾地挡在紧那罗身前:
「各位请听我一言,就算你们不相信我,也该相信宫主。
若没有宫主出手庇佑,他不可能活到现在。若他真是欺师灭祖的恶人,宫主今日又何必赔上性命救他。
这一切都是事出有因,我们学医都是为了救人,此刻又怎能滥杀无辜!」
呼吸声在耳边响起,紧那罗轻轻靠近,清冷的气息围绕在我脑后。
「小月亮,你信我?」
我背对着他,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信他!
所以即使被世人背弃,我也一定要站在他身前。
无关风月,只因我信他凡事皆有因。
他确实杀了人,他有错。
可无间山也杀了他全族上下,有仇报仇,他不该被世人唾骂至此。
紧那罗一向冷漠的眼神,第一次柔软下来,似遗憾无比。
「这一生从未有过什么是专属于我的,如果你是我一个人的月亮,那该多好。」
我瞳孔震动,猛然回头,已然来不及。
「时翎他不是个好人,把你交给他,我实在不放心,可我也只能这样了。」
紧那罗背脊发力,摇摇欲坠的巨石,轰然掉下深潭。
他眨了眨眼,笑意残留在嘴角,看向我的目光澄净向往,似看向世间最后的留恋。
然后,纤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如风筝断线,又如烟火转逝,决绝又绚丽。
钝痛袭上心头,我的眼眶几乎要瞪出血来,呼吸急促,似有人掐住我的脖颈,喘不上气来。
他是没了活下去的念想,也是为了不让我为难。
今日死的人太多,其中纠葛千丝万缕。
明月山庄和神医宫都死了当家人,对内的震动就不说了,对外更是轰然大波。
会不会因此反目成仇,还很难说。
若我这个节骨眼上,还执意要保紧那罗性命,一定会遭人诟病。
情绪大起大落,此刻又是锥心刺骨,意识忽然模糊,我昏倒在地。
再醒来已在千医阁中,阿姊在我身边。
还有时翎,他也来了。
屋外人声鼎沸,似乎有大队人马上烈溟山来。
阿姊自己还煞白着脸,却坚持守在我床前,不让时翎近身。
见我醒来,松了一口气,俯身摸了摸我的额头,探了一手冷汗。
我的心像浸了冬月凉水,看向床幔的目光深不见底。
阿姊突然勾嘴一笑,笑容却不达眼底:
「阿月,你不觉得这一切来得太过巧妙了吗?
所有的人出现的时机都刚刚好,好得像是被人算计好的一般。」
说罢,又转头看向时翎,眼神充满了嘲讽:
「太子殿下,我问你!为何来得如此匆忙?」
阿姊的眼神让时翎有些皱眉,他看了一眼虚弱的我,忍住了对戗的冲动,耐着性子回答:
「我听到暗卫来报,神医宫有异动,我怕阿月有危险,就立刻快马加鞭赶来。」
不料阿姊继续咄咄逼人:
「京城到烈溟山,即使脚程再快,也需得半日有余。
可半日前,我和阿父才刚到神医宫,你的暗卫是如何判断神医宫有异动?
难道我和阿父,就是你们所谓的异动吗?」
时翎脸色极为难看,他见我一言不发,心下不安,连忙解释:
「我一听到你可能有危险,就什么也顾不上了,路上一刻都不敢歇,连口水都来不及喝。」
说话间,语气甚至带了点委屈,越说越气,最后差点吼出来:
「结果呢!你一醒来就盘问我,什么意思?怀疑我吗?」
我避开他有些受伤的目光,想到今日的一切,悲痛蔓延开来,声音不像从我嘴里发出来的:
「你知道吗?紧那罗死了,曲宫主死了。我阿父,也死了。」
我和阿姊一母同胞,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她一个眼神,我便已明白她的意思。
「时翎,权力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不出所料,于悬鼓应是受人鼓动,才策划了这一切。
最后的目的,应该就是为了坐收渔翁之利,将神医宫和明月山庄,尽数纳入囊中。
否则,若只为了神医宫宫主之位,他根本不需挑着我阿父和阿姊来的日子下手。
风险极大不说,还容易出变故。
所以,于悬鼓只是枚棋子,背后筹谋应当还另有其人。
天子确实如传闻那般,对时翎这个太子不喜。
可那些都不过只是掩人耳目的表象罢了,天子十余年前就在为他铺路。
朝中势力散乱,外戚野心蓬勃,各自支持着自家皇子。
时翎受母族所累,背后无人依仗。
天子身体每况愈下,指不定哪日就撒手人寰。
京城中的势力早已泾渭分明,他若一去,内乱必起。
为保时翎能够顺利继位,天子另辟蹊径,对明月山庄动了心思。
什么狗屁凤凰命,都是扯淡。
不过是为了逼明月山庄,表明态度罢了。
帝王之路,注定无情。
而时翎的心境和手段,都还不够狠。
天子不得不暗中为他筹谋一切,可谓计之深远。
如今曲无益有意让我接任神医宫,而我一旦接任,嫁入皇宫一事,大概率是要作罢。
天子绝不可能算计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