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那日,皇家派人来提亲,听到消息,我连夜跑路,逃之夭夭。
没想到,那个冤种太子,隐姓埋名亲自出马,找到我之后,将我捆成粽子审问:
「不想跟我成婚?」
我刚想点头,在他吃人的眼神下,又赶紧猛地摇头。
「呵,你再跑啊?」
我的头摇摆出残影,像一只拨浪鼓成了精。
开玩笑!他手里拿着劈柴的斧子,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又不傻!
我和阿姊还未出生,便被批凤凰命。
「凤凰落明月,拂晓天地间。乃母仪天下之兆,贵不可言。」
占星台的批命,从来都没出过错。
凤凰命落入谁家,都是天大的喜事。
可对明月山庄来说,却是件天大的倒霉事。
明月山庄乃天下谋士的温床,从不插手江湖朝堂之事,一向保持中立。
如今被批了凤凰命,便如同打了皇家的印记。
皇家喜上眉梢,明月山庄里却是乌云笼罩。
可任谁也没料到,阿娘竟诞下两个女儿。
那凤凰命,究竟落在谁身上?
阿娘生下我和阿姊,便撒手人寰而去。
阿父既要打理山庄,又要照顾我和阿姊,日熬夜熬,终归是熬空了身体,成了个病秧子。
好在阿姊争气,自小天赋异禀,聪慧过人。
三岁习文,不久便能引经据典,四岁练术数,五行八卦无师自通,是公认的奇才。
小小年纪就开始帮衬阿父,经手山庄事务,替阿父分忧。
至于我,生来愚钝,凡事总比旁人慢半拍。
在阿姊的衬托下,我仿佛就是个痴儿,愈发愚钝痴傻。
皇家原本想结亲的人,是明月山庄大小姐方轻风。
可阿姊早早放出话去,明月山庄不能后继无人,她将终身不嫁,独守明月山庄。
这话也没毛病,明月山庄门生无数,几乎培育了大夏谋士的半壁江山。
若是后继无人,明月山庄便也没了利用价值。
这笔账皇家算得过来,于是退而求其次,求娶二小姐方霁月,也就是我。
半只凤凰,好歹也是凤凰。
我是有些愚钝,可我不是傻。
明摆着的算计,谁还傻不愣登地往里跳。
于是早上皇宫里来人,晚上我就拎着包袱跑路了,顺手还带上了我一手养大的大白鹅。
明月山庄的月亮,决不做深宫里的笼中雀!
在阿父的睁只眼闭只眼和师兄姐们的掩护下,我顺利溜出山庄,一路跑到烈溟山神医宫。
我识字晚,读书极差,唯独沉迷医书,此番正好前来求学,一路也算顺畅。
只是好日子没过几天,太子时翎就找上门来了。
我是正经拜学进来的,名字上了牒,可他却是隐姓埋名混进来的。
他在暗,我在明,第一时间他就将我逮了个正着,顺手捆得结结实实的,一把扔进药圃里。
正在远处遛弯的大白鹅,见我遇难,「嗖」的一声就飞了过来,挥着翅膀追杀时翎。
他一边躲闪,一边口吐芬芳:
「方霁月!你逃婚就逃婚,带这个玩意儿是干什么?饿了当口粮吗?」
一人一鹅,你追我赶,踩坏了好几颗上好的药材,看得我心疼得紧,不自觉「嘶」了两声。
时翎还以为摔疼了我,臭着脸正要将我从泥地里拉起来,地动就发生了。
天旋地转间,我和他一起滚入山涧裂谷中。
再醒来时,已经身在一片峡谷中。
「啊!!!」
我尖叫一声,被我当了肉垫,此刻正头痛欲裂的时翎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抬眼看了过来。
却发现我正朝着一片绿油油的草地扑去,身上还捆着绳子,手脚还绑在里面,整个人灰头土脸,像条虫在地上蛄蛹,脸上却笑得跟花似的。
他一怔,瞬间又气急败坏地吼我:
「你怎么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你不会真是个傻子吧?
「我不会真要娶个傻子吧?」
接连三问,问到自己怀疑人生。
时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了,耷拉着脸,面如土色。
我暗自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你才是傻子!你懂个屁!
这地上全是书上记载已经失传的奇草,我还以为这世上难寻其踪迹,没想到神医宫山底下,就有这么一大片。
简直是因祸得福,遇到神仙宝地啊!
我在地上滚了一会,才想起来自己还被捆着,连忙嚷嚷着让时翎给我解开。
可他根本不理我,反而将我提了起来,一把扛在肩上。
正要离开,身后却传来一句厉声诘问:
「你们是谁?」
眼前的人容貌绝美,身姿绰约,束带下的细腰,盈盈不足一握。
我瞬间就被惊艳,可更惊艳我的,是他身后的奇花。
花叶幽暗,花蕊紧闭,成片长在石壁背阴处。
阴暗之中,如莹莹幽火,透着诱人的危险,让人不自觉想要沉溺其中。
我整个人倒悬在时翎的肩头,强撑起来脑袋观望,嘴里哈喇子都差点掉了下来。
时翎连忙将我放了下来,身上的衣服才逃过一劫。
同时抬手解了我方才怎么求,都不肯给我解开的绳子。
我不耻下问:「师姐,我们是不小心掉下来的,这里的草药都是你种的吗?」
「什么师姐,你傻就算了!还瞎吗?他明明是个男的!」
时翎没好气地打断我,伸手一把将我拉扯到身后,随后眯起眼打量眼前的人。
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捡回来的斧子,在他手中颠来倒去。
「传闻鬼手毒医紧那罗,是神医宫的叛徒,数年前就被清理门户,没想到如今竟在神医宫眼皮子底下活得好好的,可真是让人颇感意外。」
紧那罗嗤笑一声,左手用力掐下一朵野花碾碎,根骨分明的手指,竟有六根。
「知道我是谁,还敢在我面前废话,不怕死吗?」
言语森森,他明明是在笑,笑容却如北境冰川一般,让人不自觉心里发寒。
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加紧张,一触即发。
可我一心扑在泥巴地里,自动忽略两人之间汹涌的杀意。
我小心翼翼地将刚才滚落下来时,不小心压倒的草药扶正,顺手还拱了把土。
一脸兴奋地回头提问:「这些都是怎么种的?能教教我吗?」
空气忽然凝滞,紧那罗饶有兴致地看我:
「你是神医宫的弟子?」
我点了点头,又忽然想起刚才时翎说,他被神医宫清理门户了,连忙咽了一下口水,补充了一句:
「刚入门的,跟神医宫还不是很熟。」
时翎忍不住笑了一声,回手掐住我的脸,捏扁搓圆:
「你还知道怕呀!那你还敢跑,不怕我一个不高兴宰了你?」
我连忙拉下他的手,将他撇到一边去,期待地看着紧那罗,眼中全是满满的求知欲。
紧那罗从腰间解下一个香囊,香味瞬间弥漫在鼻尖,他不紧不慢地在手中抛着:
「看来不给你们点教训,你们是不知道我的厉害!」
从紧那罗掏出香囊那一刻,时翎立刻拽着我往后飞退,匆忙间还不忘抬起两只袖子,捂住自己和我的口鼻。
他动作极快,可仍旧中了招,我俩瞬间脚步漂浮,人也开始昏昏沉沉。
「嗯嗯呜呜……」
我叽里呱啦地嘟囔,话也没说清楚,时翎用力捂住我的嘴,让我省点力气少说话。
紧那罗上一秒衣袖翻飞,笑得高深莫测。
下一刻,就被远处扑棱来的大白鹅,啄了一头包。
「你们两个给我等着!我一定要杀了你们!」
一边抱头乱窜,一边气急大吼,哪还有方才美人如玉的风姿。
然而,我刚才就想跟他们说来着。
「我的鹅子,好像来找我了。」
一阵鸡飞狗跳后,三人一鹅沾了满头的野草,气喘吁吁地躺倒在地。
幽暗的花海就在眼前,我不自觉伸出手,却被紧那罗厉声呵斥,瞬间缩了回来。
「不想死就别碰它!」
我眨了眨眼,回头看他,语气颇有些兴奋:
「这是异命对吧?」
「你认识?」
紧那罗秀气的眉头一挑,似乎有些惊讶。
「我在书上见过。」
南疆花蛊,名为异命。
剧毒,叶长形若五指,通体幽暗,生于阴暗之地,状如莹莹幽火。
阿父知道我喜欢看医书,曾命信奴收集天下孤本,藏于特意给我搭建的医庐中,供我闲时翻阅。
时翎见我和他搭话,脸色有些不好看,大剌剌地将我扯起来:
「跟他废什么话,赶紧找路出去!不然我就炖了你那只鹅!」
我的鹅子似乎听懂了一般,原地剧烈扑棱,扑了我一脸灰。
要不是我死死拽着它的脖子,怕是要跟时翎同归于尽。
我看着头顶上的山涧,再看着四周光滑的石壁。
不自觉开始神游,心想这么高,怎么没把时翎摔死!
紧那罗似乎跟我的想法一致,开口又是讥讽又是嘲笑:
「你以为这是哪里?要能出去,我还待在这?」
时翎白眼一翻,反唇相讥:
「神医宫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保住你的性命就已经相当仁慈了,你还想出去?出去被人砍死吗?」
落井下石完还不够,转头又开始教训我:
「你知不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人命?你还敢想跟他学种花?也不怕把自己的小命给种没了。」
时翎和紧那罗针锋相对,我夹在两人中间,插不上嘴。
半晌,弱弱出声:
「我知道。」
两人同时转头看我,脸上表情一致,充满诧异。
前武林盟主居于无间山,三年前一家老小及门人,一夜之间全部死光。
听闻那夜无间山上,幽暗的花蛊漫山遍野盛开,莹莹如鬼火,拘魂索命。
传闻南疆花蛊已失传多年,数年前神医宫一名弟子擅育花草,竟将其培养了出来。
此人,正是紧那罗。
可他身世不详,且生有六指,性格乖张,睚眦必报。
医毒不分家,鬼手毒医的名头,就是这么来的。
他前脚与无间山有些龃龉,后脚无间山就被一屠而尽,事后还极为嚣张地留下满山遍野的异命花海。
此事发生没多久后,神医宫报丧,前宫主以身试药身亡。
可私下里流传的,却是他害死了前宫主,害死了他的师父。
新仇旧恨全部扣在他脑袋上,一时之间江湖群情激愤,逼上神医宫要人。
最终神医宫新任宫主曲无益,只能大义灭亲,亲自清理门户,料理了紧那罗,才将舆论压了下去。
只是为何他如今竟然没死,还被困在神医宫下,就很耐人寻味了。
我一向只相信亲眼所见,既然未曾目睹当初的一切,此时就不能妄下论断。
更何况,我觉得他并非传闻中那般冷血无情。
虽然一开始他就威胁着要杀了我们,可方才他还在提醒我,不要碰那些花。
连我这样素不相识的人,他都未曾见死不救,何况他那日夜相处的师父。
当年之事,其中定然另有内情。
我自小反应慢半拍,但心中认定一事,便决不回头。
一时半会我们也上不去,也没人下来找我们,我和时翎也只能暂时住下。
只是占了紧那罗的地盘,不好白住,于是三人分工明确。
我替紧那罗照顾药圃,时翎抓鱼捕猎,紧那罗提供住处,倒也勉强相安无事。
当然,这个相安无事是他俩争斗数日,才暂且定下来的。
他们一见面就掐,吵架吵得我脑瓜子嗡嗡作响,我只好塞住耳朵,一心扑在药圃里,任凭他们吵嚷打闹。
紧那罗嘴毒性子冷,时翎火暴脾气差,两个人都不是善茬。
日子一久,时翎对这个分工,就开始不怎么满意。
他跑来撺掇我,去找紧那罗理论。
「凭啥他什么都不干!可劲指挥我们俩干活,我不服!」
我懒得搭理他,一心挖泥巴,给花圃松土。
见状,他对我怒其不争,只好自己去找茬儿。
结果,两人一言不合,又打了一架。
紧那罗打不过时翎,被揍成了猪头。
可时翎也没讨到好,中了紧那罗的暗算,差点在茅房住下。
紧那罗拿捏药效的本领出神入化,让他连着拉了数些日子,但又不至于拉出人命,颇为折磨人。
两个人的梁子是越结越大,但又都不敢互相下死手。
一个怕被打死,一个怕被毒死,倒也消停了一段时间。
我一向随遇而安,他们闹任他们闹,我还是每天三点一线,吃饭睡觉挖泥巴。
额外,再加一条溜鹅子。
三人生活,两人斗殴。
一时之间,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生存模式。
日子虽然古怪,倒也过了下去。
而打破这种模式的,是许久没见到我报平安的家书,以为我被人埋在土里了,气势汹汹找上烈溟山来的阿姊。
宫主曲无益出现在谷底的时候,我和时翎都有些惊讶。
他性子温吞,总是笑呵呵的,天大的事由他说出来,都如寻常小事一般。
「你这小丫头,倒是在这躲清闲,你可知道外面闹成什么样子了?你阿姊上门来要人了。」
神医宫弟子众多,时常出门采摘草药,经常月余不在居所,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可我是偷跑出来的,为了不让阿父担心,每隔十日我便会往家里寄家书。
这已经是第三个十日了,接不到书信,不只阿父,阿姊也急了,直接找上神医宫来。
明月山庄与神医宫平日并无来往,曲无益正在闭关炼药,大师兄于悬鼓接待了阿姊。
追问之下,没有得到我的踪迹,阿姊当即将神医宫闹得天翻地覆。几乎将烈溟山翻了个遍,掘地三尺还是没有找到人。
这么大的动静,当然惊动了正在闭关的曲无益。
「宫主,你怎么下来的?也是掉下来的吗?」
我好奇地提问,还未等到曲无益的回答,紧那罗森寒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小月亮,你还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名字吧?它原本叫无人谷,自从我来了就改名叫罪人谷,专门关我这个罪人。
「你问他怎么下来的?打造牢笼的人,当然有进入牢笼的钥匙。」
我实在有点难以相信,三年前欺骗了众人,留下紧那罗的性命,又将他囚禁在谷底的人,竟是曲无益。
他生性平和,极富耐心,虽资质平平,但勤能补拙。
平日博览医书,药理一道极为精进,深得弟子们爱戴。
救一个臭名昭著的同门,图什么?
图他腰细?图他脾气差?图他不说人话?
可除了他,似乎又没有人能办到这件事,虽出乎意料,但按他的性子,又合乎情理。
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又着实让人感到费解。
紧那罗似乎极为讨厌曲无益,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我连忙拉着时翎,跟了上去。
「紧那罗,我们一起上去吧!哎呀!」
脑袋被时翎敲了一记,我不自觉叫出声,他顺手又揉了两把,才与我说:
「宫主让他待在这,是为了保护他,你少添乱。」
紧那罗突然回身,又开始阴阳怪气:
「谁要他保护?他留我一命,不过是为了花蛊罢了。
我若是死了,这世间便再也没人能种出异命,真是虚伪至极。」
紧那罗这人喜怒无常,一向难搞,我们只好先跟着曲无益离开。
三人顺着山上垂下来的索道,爬了上去。
当然,还不忘带上我的鹅子。
这些天,我和时翎过得颇为潦倒,它倒是吃好喝好,油光水滑。
搞得时翎总是对它流口水,若不是我看得紧,它早就变成了烤鹅。
阿姊将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我真的没事,紧皱的眉头才渐渐松了下来。
可看到一旁的时翎,脸色瞬间又不大好看。连忙将我拉到一边,悄声说起皇家秘辛。
时翎虽身为太子,但却受母族所累,不得天子欢心。
朝堂之上孤立无援,宫闱之内如履薄冰,身后更有诸位皇子,对他虎视眈眈。
阿姊一再提醒我,他是冲着明月山庄来的,千万不能被他骗了。
婚约之事,她和阿父一定会想办法,替我退掉。
可皇家的亲事,哪是这么好退的。
若是真好退,阿姊怎么会被逼到说出终身不嫁,才摆脱嫁入皇家的命运。
在谷底的时候,时翎曾与我谈论过此事。
他直言自己需要明月山庄的助力,问我怎样才愿意嫁给他。
凤凰命落在头上,皇家对联姻一事势在必行,逃是逃不掉的。
我仔细想了想,便与他说了我的想法。
只占名分,不成事实。
自由惯了的人,不能被关入笼中,否则就会郁郁寡欢枯竭而死。
我与他商议,以五年为限,明月山庄助他坐稳帝位,然后他还我自由。
时翎听完,眉毛差点拧成麻花,思忖了些日子,还是答应了下来,只是细节还要与我深究。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五年之内,若是天子身体康健,他连帝位都坐不上,遑论坐稳。
所以关于这个时间问题,他颇为不满,要与我掰扯。
我一心都在挖泥巴上面,全然当听不见。
听我同意这桩婚事,阿姊差点气得半死。
跟我掰扯了半天其中利弊,最后发现我根本没认真听,气得无语问苍天。
「阿月,明月山庄有我,用不着你自我牺牲。」
我想了想,极为认真地回答:「五年的时间,换明月山庄的周全和下半生的自由,很划算不是吗?」
「划算个屁!那以后呢?难道你要隐姓埋名吗?」阿姊有些气急败坏。
「也未尝不可,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你……」
阿姊没能说服我,只好恨恨地回了明月山庄。
不久后皇宫来人,命时翎回宫。临走时,他递给我一方私印,作为信物。
可我没有信物与他交换,他便强行带走了我的鹅子,威胁我要是再敢逃婚,就宰了我鹅子。
而后春去秋来,一晃半载。
时翎与我经常书信来往,天南地北胡侃,大多都是他在说,每封信写得密密麻麻。
我没那么多话说,总是寥寥几笔回过去。
他气得跳脚,长篇大论一大堆回信不说,有时还亲自跑来神医宫骂我,骂完再连夜赶回京城去。
我是没见过气性这么大的男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上一秒还在急风骤雨,下一秒自己就把自己给哄好了。
搞得我一脸蒙,酝酿了半天安抚的话语,毫无用武之处,只能又咽回肚子里去。
我在医术一道上颇有灵性,进步神速。曲无益对我另眼有佳,欲收我为入门弟子,将来承他衣钵。
旁人眼里我天资卓越,可实际上,我医术上的造诣,全是来自虚心苦读,不耻下问。
我性子轴,不撞南墙不回头,弄不懂的问题,一定要弄明白才行。
曲无益很忙,我不好总是去打扰他,于是时不时就溜下罪人谷,去找紧那罗解惑。
不得不说紧那罗才是真正的天才,许多看不明白的医书,他随便讲一讲,就让我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我让他教我医术,他不肯。
他说:「我只会杀人,不会医人。」
我和时翎的亲事正式提上章程,皇家开始着手大婚典礼,时翎也忙碌了起来。
大婚在即,阿父和阿姊一起来接我回明月山庄备婚。
听到阿父来了,我连忙放下手中的医书,连蹦带跳地扑向他怀中。
「阿父,我好想你!」
「哎哟!我信你的鬼话!想我你不知道回家?还得我亲自上门来接你。」
阿姊站在一旁,看着我和阿父黏糊,哈欠连天:
「神医宫昨日才放出休沐的消息,您就连夜拽着我出发,您倒是让她有机会自己回去啊。」
阿父瞪了她一眼,阿姊颇为无奈,只好自己找台阶下:
「阿月在神医宫,多亏曲宫主照顾,今日既然来了,需得去拜访一番才是。」
历来神医宫宫主,都居住在千医阁中。
我指明千医阁的方向,将他们送了出去,自己则留下来收拾行李。
日头东升西落,我收拾了大半天,他们却还没回来。
我心中莫名有些许不安,连忙向千医阁走去。
神医宫最好的秘药和典籍,都收藏于千医阁中。
平时没有曲无益的允许,弟子们不得擅自入内,可此时我也顾不得这么多,擅自闯了进去。
还未踏入阁中,鼻尖便闻到一丝血腥味,我心中大感不妙,猛地推开屋门,入眼的一切,让我撕心裂肺。
屋中三人倒在地上,曲无益脸色灰败,阿父和阿姊胸口一大片血渍,三人仰倒在地,昏迷不醒。
我跌跌撞撞冲了进去,哆哆嗦嗦伸出手探脉。
三人都还活着,只是心脉弱不可见,随时都会丧命。
非伤非毒,呕血不止,心脉极速衰微。
心焦之下,我辨不出其症,也不敢随意给他们用药。
我自诩于医道一途略有小成,可如今亲友遭难,才发现自己竟束手无策。
自小我便事事不成,旁人常拿我同阿姊说事。
一母同胞,相差竟如此之大。
后来误打误撞学了医,我才发现自己似乎也有能够做好的事情。
阿父和阿姊都替我高兴,四处张罗替我收集药理孤本,搭建药庐。
我出来求学,前些日子还给他们写信,说自己学业有成。
现在眼睁睁看着他们濒死,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苦心学医,我到底学了些什么?
我心头发闷,死死抱着脑袋,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搜遍整个脑海,都找不到救治之法。
「咳咳!」
曲无益剧烈咳嗽几声,悠悠转醒,我连忙替他顺气。
他气若游丝,嘴角不停地溢血,艰难吐出几个字来:
「去……去找紧那罗。」
三人气息越来越弱,我心里咬着一口劲,死死拽住那丝生机。
对!我没有办法,紧那罗一定有办法!
山涧上方,来不及等索道放完,我就立刻抓住绳索滑了下去。
焦急之下,手心全是汗,最后一段我几乎直接掉下去的。
身上被山石刮破了数道口子,我也毫无知觉,脚一崴一崴地找到紧那罗。
他见到我神情似乎有些高兴,但一看我这副模样,又开始说风凉话:
「爬个索道都能把自己摔成这副熊样,你的四肢终于决定要跟你分家了吗?」
我原本心慌得不行,看见他的那一刻,却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
鼻子一抽,终于哭了出来:
「你快随我去救人!我求求你!只有你能救他们了!」
紧那罗从未见过我如此崩溃,脸色急变,迟疑着开口:
「你知道我不能离开这里。」
我满脸全是泪,心里有些绝望。
这山涧石壁陡峭,紧那罗若不随我上去,我根本无法将人带下来。
外面的人,都想让他死,他不愿出去,也是人之常情。
孤注一掷的希望破灭,我整个人仿佛堕入冰窟。
我抽泣声越来越大,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紧那罗忽然用力将我拽了起来,往索道走去。我被拉得一个踉跄,抽抽噎噎地问他:
「你拽我干什么?」
紧那罗一如既往不耐烦的声音中,夹杂了一丝局促:
「上山看风景去啊!干什么!
「回头曲无益要是将我踹下来,你可得拦在前面!」
我脚步一顿,他疑惑地回头看我。
「宫主他……」
紧那罗眉头一挑:「他怎么了!」
「他快死了。」
周遭突然宁静,紧那罗拽紧我的手不自觉用力,抓得我生疼。
「到底是怎么回事?」
待我说清楚下来之前见到的情况,我们已经爬上了后山。
紧那罗多年未见过外面的世界,似乎还有些不习惯。
天色渐暗,我和紧那罗避开众人悄悄摸进千医阁。
阿父和阿姊迟迟未醒,曲无益又陷入了昏迷。
在我一眼不错的注视下,紧那罗沉着脸看完三人的状况。
沉吟片刻,他告诉我:
「无伤无毒,似乎是药物相冲所致,好隐秘的手段,看来是筹谋已久,非一日之功。
你阿父和阿姊碰上这档子事,也算是倒霉,心脉衰微如此厉害,可以给他们准备后事了。」
我脚底一软,当场滑跪在地,顺势抱住紧那罗的大腿,将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裤腿。
「呜呜……你想想办法,你肯定有办法的!」
紧那罗相当嫌弃,又甩不开我,颇为无奈地告知我:
「这般情况,若要救人,需得入虎狼之药,以毒入命。」
我一听有办法,连忙说:「那快入啊!救命要紧!」
「别急,我话还没说完,你可知南疆花蛊为什么叫异命?」
「这时候了,你还考我?」我有些不可置信。
「世人只知花蛊异命剧毒无比,杀人于无形。
可他们却不知道,濒死之人若吃下花蛊的花蕊,便可保住心脉,吊住最后一口气。
只是花蛊毒性刚猛,发作起来如同万蚁噬体,挺过去便能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