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想,老傅?”
老板脸色沉重,“方同志,首先我要严厉的批评你。你这次做的无组织无纪律性,这样的擅自行动,我必须得向上面汇报,你要做好细想准备,准备接受纪律处分!”
“好,我接受。”方振皓点了点头,脸色沉郁。
“你这个请求事关重大,我必须一起上报组织,等待组织决定!”
“没有时间了!明天晚上六点渡轮就要离开!一旦离开上海——”
老板摆手制止他,十分严肃地开口:“组织是曾经交代过,这个情况很重要,要保留这个关系,以备将来之需。但在形势不明之前,不可以轻举妄动。”
“可是——”
“方同志!你要知道,不管如何,他依旧是个国民党军官,依旧是反动阶级!你这个要求本来就非常的不合理!你要知道我们的立场!”
方振皓听着心中一沉,有什么一幕幕闪过脑海,定定望着老板,一双眸子在昏暗里异常幽亮。
“我不同意,他不是敌人!”
他的声音沙哑滞涩,却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老傅,我不否认所谓的立场。但是平时不是说,只要愿意抗日的人,不管他是什么出身什么阶级,就都是我们的同志,就都应该竭尽全力的予以团结吗?他是国民党军官,这点没错!可他并不愿意与日本人同流合污,而且还坚决的赞成抗日,难道仅仅凭着这一点,也不够吗?!”
“他曾经暗中保护过爱国学生,释放过进步青年,上海的局势比起其南京武汉的地方,更是相对平静,不能否认这是因为他的缘故。东北军在陕西进行抗日宣传,更鼓励学生赴陕,他身为东北军的高级将领,同样也可以做到这些!不要说他明里支持,只要他默许了,在上海地界,这就会对我们的工作带来多少便利之处!”
老板并不答话,沉默的听,唯有目光锐利。
方振皓说着,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在暗处闪动猫一般冷冷的光。
“现在陕北秘密停火了,这已经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东北军难道也不是军阀组织吗?他们的领袖却愿意同中央秘密接触,你也经常说,也许有一天,我们可以不用对着自己的同胞开火,枪口可以一致对外!”
“但这样的举动会给整个的组织带来什么样的危险?你想过这点没有!现在根本不是同他联系的时机!陕北的局势依然很微妙,而我们并不知道他对着我们抱着什么样的态度,你太急于求成了!一旦地下组织的消息被走漏,那还有回旋余地吗?我们首先需要保证地下组织的安全,为了这个安全,我们要做到绝对!”
“正是为了这个安全,他才不能被日本人劫持出上海!沪上的安定局面,政府多少派系相互倾轧,由他从中斡旋才不至于太坏,不会给日本人可乘之机,也更能压制住其他人对我们进行围剿。如果被劫往满洲,上海的情势不说,他会被逼着给日本人效力,基于他在东北境内的影响,更会给东北抗日民主联军带来不可估量的恶果!”
说着他语调蓦地拔高:“什么样的恶果,老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老板静静听着,没有言语,连一丝一毫动容也没有。
方振皓深深吸了一口气,“老傅,他并不是知恩不图报的人,对于我们的组织,他更不愿意赶尽杀绝,这点我可以保证!”
老板看着他,目光复杂,忽然开口问:“你凭什么?”
沉默忽然降临,沉默中,心中电光火石般一闪。
“凭着他对我说过的话!”方振皓静了一刻,开口说着,心里却愈发明晰,迎着老板探究目光,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缓慢,“他曾对我说,‘这只是因为我从未忘记过自己的民族国家!正因为我记得我是中国人,我才不愿意看到中国人自相残杀。正是因为彼此都是中国人,不是汉奸不是卖国贼,我又何苦要同他们过不去’!”
闷热的屋子里,灯光斜照,彼此对视着,看进对方眼里。
“老傅,谁也不能未卜先知,你我都是凡人,只能活在当下,谁又知道明天会怎样,十年百年后又会怎样,说不定还看不到中国的未来究竟会怎样。”方振皓目光紧紧望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握了起来,握得指节发白,“我们要做的事情唯有现在,而现在要做的是什么,是为了自己的国家,为了自己的同胞!驱除外敌,挽救民族危亡。”
“同样的,他为了中国人,他也是为了自己的同胞!”一字字的重复,执拗地加重了“中国人”三个字的语气。
每一字都似有着直达人心的力量,最后猛地一顿,什么话也说不出,心中如海潮翻涌,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掌心的温度,全都汇集成一股暖流,从心间汹涌而过。
方振皓目光坚毅,眼里有异样光采,充满了勇气。
老板似有一瞬的迟疑,嘴唇紧紧抿起。
“这要动用很多的资源,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