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对他瞪一眼,“你低血糖的事情,我一字未提。”
烟被夺了邵瑞泽也只笑笑,说:“那便好。”
两个人一时都安静下来,方振皓喝完了牛奶,踌躇了一会说:“那天还是第一次见你穿军装,抛开人不谈,衣服还蛮不错。”
邵瑞泽笑意淡淡,“我那身衣服被学生骂做是‘吃人皮’,你真确定不错?”
方振皓反驳回去,“衣服无辜,有问题的,是人。”
他拿起小勺子把玩,说:“小侄儿见我来,还叫着要舅舅来看他,说他的小木头枪坏了,要舅舅做个新的,还说长大以后要跟你一样穿军装。”
“那孩子功课不错,性子倒是顽劣的很,非要挨上皮肉之苦才作罢,跟我倒是有点像。”
方振皓想想,那个孩子眉眼的确长得极像他舅舅,于是点头,“古话说,养女像家姑,养儿像娘舅么。”
邵瑞泽看起来心情变得不错,“姐姐揍他还算是轻的。十岁那年我和少帅擅闯了军火库,偷拿德国造的勃朗宁来玩,被大帅的卫兵抓到,这是触犯军纪的事情,那时候年少,不认错还顶嘴,大帅气歪了鼻子,抡起马鞭就没头没脑的抽。”
方振皓极少听他说以前的事情,颇觉得新鲜,又觉得心惊,便催促道:“怎么样了?”
“大帅脾气不好,马鞭抽得哗哗响,直把我俩抽得哭爹喊娘,不是大太太出来苦苦求情,都不知会怎样。”邵瑞泽说着兀自哈哈大笑,神情一下活泼起来,“疼的要死要活,第二天还要去照常操练,都不知道那一个月怎么熬下来的。”
“怪不得现在这么滑溜,敢情也是被打出来的。”
邵瑞泽端起浓茶喝一大口,“那一次真是被打怕了,大帅还说,不抽花你小子的脸,是怕你讨不到老婆,要是定了个娃娃亲,非把你抽得连亲爹娘也认不出来。”
神思一下飞到以前,东北的白山黑水,留下他多少年少的回忆,斗转星移,已经是物是人非,粗鲁却又慈爱的大帅,也早已成了一捧黄沙。
方振皓笑得乐不可支,不曾想象这样风流倜傥的人也有如此惨的时候。不经意一瞥,瞧见那张脸上又多出了几分寥落。
刚想说什么,对面的人已经放下杯子,推开椅子站起。
“我去睡觉,午饭不必叫我。”
方振皓也放下杯子,目光追随那人骄傲笔直的身姿,随后听到那人走上楼梯的脚步,直至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七七事变的七十二周年
勿忘国耻。
今天的份更完~!
第八章
上海百乐门歌舞厅号称“远东第一乐府”,气势恢弘的阿泰克建筑里脂香粉浓,衣袂飘飘,走过的都是名流显贵,衣香鬓影,令人目不暇接。
夜幕降临是十里洋场华美乐章的开始,黄色的中文“百乐门”和白色的英文“paramount”字样,在霓虹灯环绕下构成巨大的招牌。西崽对着来宾恭敬弯腰,一扇一扇拉开雕花大门,长门开启,一路洒下水晶吊灯剔透摇曳的光芒,梵阿铃奏响飘渺的调子,在半空中如丝缠绕般流转。
椭圆的大厅两边辟做座位,中间留作舞池,舞池由透明的玻璃地板镶嵌而成,地板下面安装了忽明忽暗的金黄色射灯,第一次来到百乐门的人都会惊叹脚下的金光透明舞池,在这金色的光芒中,合着或优美抒情或动感火辣的音乐,与心爱的人翩翩起舞,不由得便忘了身处何处,已是何年。
白色制服的西崽领着客人落座,舞台下最靠前的座位几乎被占满,放眼望去有金发碧眼的洋人,也有黑发黑眼的中国名流,亦还能看到留着仁丹胡的日本人,客人落座便有妖娆的女子上前斟满香槟。
前排位置只余一个空座,大厅的水晶吊灯渐渐暗了下去,耳边方才还清丽的舒缓曲调已经转为靡靡的绮丽之音,配上角落里昏暗暧昧的灯光,一片奢靡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