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上海,十里洋场,仿若是另外一个世界。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男人们相互挤着眼睛,谈论着这里最富艳名的歌女秋海棠。据说她不施粉黛也是令人心跳的美人,若是精心装扮更是夺人魂魄,声音仿若是天籁,还唱的一口好弹词,多少男人趋之若鹜,可惜她脾气古怪,男人不合心意变就绝对不见,一连几天都未登台演唱。
舞台的大红幕布徐徐拉开,几个男人一看台上歌女不禁大失所望,今天那秋海棠还是闹着性子不愿上场。其实今日出场的歌女也算绝色,鬓簪玫瑰,一身大红无袖旗袍,身披缀满流苏的披肩,勾勒出妙曼身形。她踩着婀娜的步子走至台中,灯光淡淡笼罩下来,映得女子眉目娇美如花,樱桃小口徐徐张开,《夜上海》的飘缈歌声便在此时扬起,宛转起伏,扣人心扉。
妙曼歌声传至后台,那里还有数名盛装女子等待登台,一个胜一个妖娆,一个胜一个倾城,各逞风流妍态。后台最深处有一个专属化妆间,猩红丝绒窗帘前遮住窗外目光,化妆镜前灯火明亮,镜中映出一个女子的脸庞,容颜比台前女子都要美丽。
洛可可式的椅子里,她闲闲对镜而坐,镜中五官精致,容颜艳丽,修长颈项雪白如玉,眼波一转风情无限,却暗含一丝轻愁。乌黑云鬓挽做高髻,鬓边簪了一支珍珠凤型发簪,细小白色珍珠串成了凤尾,随着她的呼吸,与纤长睫毛一起轻颤。一袭深紫色塔夫绸长裙在灯下闪动着幽暗光泽,托出全身的冰肌雪颜。
女子对着镜子倾了倾身,似乎是不满意的拿起眉笔描眉,而后拿起法国香粉细细拍上脸颊。身后门悄无声息推开,她也只是顿了顿,又开始自顾自的描绘红唇。
“我的小姐呀,够美了,再画外面那些男人可就没魂了。”身后微胖的夫人讨好的笑,帮她拉上香肩上稍稍下滑的雪白丝缎披肩。
女子不为所动,只是淡淡的抬了抬眼皮,直惹得珍珠凤型发簪晃动,耀出点点光芒。
“他来了没有。”
妇人苦了脸,连连摇头,“这都第三日了,还是没来。小姐,这风月场上的事情,谁都说不准,我看您啊……”她瞥见那女子冷冷眼神,急急闭了嘴,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小姐,我在出去瞧瞧,少爷待您极好,兴许他这几日是公务缠身。”
说着微胖妇人赶忙离开,又剩了那美艳女子一人独处。
她直起腰肢,对镜细细端详。脸上妆容光艳照人,衣饰也已完美无暇,一切都已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梳妆台上的钟一刻不停的走,时间已经临近半夜,女子慵懒起身,步态款款,脚下裙袂迭迭,如水般蜿蜒流淌。台前似乎在轰然叫好,声音传入耳中,女子也只一笑,随即舒展双臂,在屋中转了个圆圈,动作轻缓专注,似乎在同自己玩耍。
红唇微启,她轻轻哼唱起来:“西宫夜静百花香,欲卷珠帘春恨长。贵妃独坐沉香榻,高烧红烛候明皇……高力士,启娘娘,今宵万岁幸昭阳。娘娘闻奏添愁闷,懒洋洋自去卸宫妆。将身靠在龙床上,短叹长吁泪两行。衾儿冷,枕儿凉,见那一轮明月上宫墙……”
门口传来男声接了下半阕,曲调却是五音不全,“劝世人切莫把君王伴,伴驾如同伴虎狼,君王原是个薄情郎。倒不如嫁一个风流子,朝欢暮乐度时光,紫薇花对紫薇郎……”
女子的动作闻言顿住了,她一下子转过身,杏眼圆睁看向门口。
门口斜斜倚着一个高挑俊秀的男子,一袭黑色西服衬了倜傥身段,正微眯了眼,朝她微笑。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喜悦,却立时敛去,悠悠转身再度坐在镜前,俏丽脸庞浮上丝丝淡漠。
“好一出《宫怨》,不晓得我是风流子,还是唐明皇?”邵瑞泽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悠悠的笑。
女子斜靠了椅背,手抚上耳边鬓发,“你那嗓子,就是唱二人转,也只算勉强入耳。”
“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邵瑞泽笑盈盈走到屋内长沙发边,随意坐下,自顾自拿过抱枕垫在扶手边,小小的伸了个懒腰,就势窝在阔大柔软的沙发里。
他盯着天花板,笑容略微淡了些,“百乐门头号歌女祁白璐都不愿上场,经理怕都快急得失眠。”
她对着梳妆镜盈盈一笑,侧了身对着沙发,“邵主任就算一连数日都不曾登门,这里的事情还是一清二楚。”
她瞧见那假寐的人笑着眨眼,睫毛一颤一颤,可是再没说话。房间里一下安静了,只有舞台上的余音似有似无传了进来,祁白璐起身关了房门,徐步走至他身边,“这几天,为什么没来?”
邵瑞泽懒懒回了一句,“公务。”
瞟了一眼梳妆台下扔着的报纸,祁白璐不动神色地转身,步向矮柜,“我给你倒酒。”
矮柜上壁灯光芒昏黄,将高脚杯中的白兰地晕出一片暧昧的颜色,酒杯递到眼前,邵瑞泽坐起了,拿在手里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