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头发略显出白色的老兵,皱纹密布的眼角早已湿润,张大了嘴,喉咙里嗬嗬有声,而扣住车窗的右手,只有两根手指。他艰难扭头看着后座上年轻的副司令,极力想说什么,却只涨得脸色发红。
“司令,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的可怕。
邵瑞泽只是冷冷的注视着他,目光像是冰封。
他看到对面年纪足以做他叔叔或者伯伯的老兵,早已经泪流满面,眼泪顺着老兵的脖颈一直流淌着,润湿了肮脏发灰、揉成一团的军服领口。老兵说不出话来,看不出血色的嘴唇抖动着,疯狂而绝望的眼神直勾勾的钉到了他曾经信赖的军队司令身上。
“从先大帅开始,我为张家卖了三十多年的命!我跟着先大帅打过吴佩孚,跟着少帅打过冯玉祥白崇禧,还跟你……跟着你这个毛孩子打过顾祝同!”
他说着哗啦一下扯开军服扣子,将布满紫红色枪痕和伤疤的胸膛袒露出来,如虬结了虫子一般,每道不太长,但都很狰狞,触目惊心。
“三十多年。老子和老子的兄弟们哪个没为你们出生入死?风里来雨里去,指哪里打哪里,哪怕是枪林弹雨,刀山火海,说过个‘不’字没有?你们吃香的喝辣的,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一开始能给你们卖命的时候,说的比唱都的好听,现在我们这帮子人都老了,打不动了,就要把我们一脚踢开!”
“当官的花天酒地,让小兵去吃糠,你就不怕天谴吗?你们这些个公子哥儿,一出娘胎就衔金带玉,一伸手,荣华富贵就来了,一抬脚,不顺心的东西就滚了。你们会投胎,可我们也是人呀!骗子!少帅不在了你就开始糟蹋大帅的心血?你就是这么对待为你拼命的人吗?!让我们烂在野地里,被野狗啃着吃了,当一辈子孤魂野鬼吗?”
似乎引起了共鸣,周围的人顿时又开始激愤,嘴里骂着粗话与警卫撕扯。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就因为你的一句话,老子就要被丢掉?”
他一个劲的说着,越说越激动,眼泪也越淌越多,用肮脏的袖子一抹,仍旧死死的攀住车窗,力气惊人的大,几个警卫都拉不走他。
寒风如刀,挟着雪花刮过他的脸,鼻涕从他的鼻子里流出来,和眼泪混在一起,他向后一挥手,哭号着说:“司令你看看,他们跟这张家这些年,从东北一路跑过来,不容易啊。您多多少少总得给人点活路,您现在不要我们了,我们这些人也就真没了活路,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就要烂在野地里被野狗啃啊!”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仿佛只是一出滑稽的独角戏,老兵开始疯狂的敲打着窗玻璃和车门,许珩与周副官带着几个人跟他撕扯着,就在要将他拉走的一刻,老兵从身上摸出几快大洋,颤巍巍的扬手,全部甩在了年轻司令的脸上。
“老子只值这么点钱?老子给张家卖了一辈子命!”
老兵忽然虚脱的跌坐在地上,坐在冰冷的雪地里,捧着脸开始呜呜的哭,而那绝望的目光,还死死的落在轿车上。
“你们这些当官的,不得好死!”
车门开了,手指缝里他看到了黑亮的军靴踏在地上,然后听到银元碰撞的声响,带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将那几块大洋放在他的掌心里,然后合拢。
泪眼朦胧的,他看不清那张面孔,只看得见一双幽深凤眼。
“不光是你们,玩忽职守的师团旅长我同样要裁。”那个声音低沉的说道,“拿着吧,这是目前我唯一能为你们做的。”
然后他看到到对方向着他郑重的行了个军礼。
“保重。”
轮下薄雪飞扬,车子驶过重重人群,驶过阵列森严的防线,从窗后清楚可见或悲愤或嚎啕的士兵……眼前景象不断掠过,邵瑞泽目光平直,丝毫没没有在意刚才的变故。只是有一瞬间,他下意识的抚摸了自己的左脸颊,那里因为刚才被冰冷发沉的大洋甩到,有些轻微的疼,也有些轻微的发红。
而当车队快要驶出这些围聚着的人群时,方振皓在车窗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是那个搀扶着喻老三去卫生所的老孟。老孟被一个年轻的警卫推搡的跌坐在了地上,他撑着手想站起来,可是地上的薄雪和条已经跛了的腿,却让他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当老孟扯着袖子擦眼泪的时候,他扭过了头,强迫自己不要再去看。
火车越驰越快,一路鸣笛,白色蒸汽从前方滚滚吹来。在去往潼关的时间里,邵瑞泽一直很沉默,含着薄荷糖将厚厚一本报告全部看完了,然后仿佛是恍惚般的,看着车窗外覆着薄雪的原野发呆。
方振皓进来的时候,邵瑞泽仍旧保持着那样的姿态,直到凉毛巾敷在左脸颊上时,好像才回神。方振皓伸手摸了摸,左边的脸颊有淡淡的红痕,好像被人抽过嘴巴的样子。他一边拿着毛巾敷上去,一边寻思着,是装作什么什么都不知道,还是问一下,哪怕他已经知道是什么事情。
邵瑞泽抬手揉上眉心,似有些伤神。
“看来我真得飞一趟南京,去跟老头子要军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