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灯下细长的坠子被风吹得泠泠有声,细碎光晕在那人身上摇曳。
衍之。
方振皓眨眨眼,他看到了,衍之。
邵瑞泽戎装笔挺,军帽戴的端正,胸前满满的勋章灿亮,昭示煊赫战功……他正脱下白手套与人寒暄握手,毫无耀武扬威之态,唯有唇角依旧挂着那一丝惯常的慵懒笑意。
衍之,真的是他,那个笑容,他绝不会认错。
他甚至看到了,衍之肩上的肩章,分别前还是两颗,现在,已然变成了四颗金星。
真是跟美国人混得久了吧,衍之戴着墨镜,直到现在也未取下,更添一丝洒脱倜傥。
身旁声响一下子起来了,甚至是更大声,人们都朝着那四位将军拥去。但他没有跟过去,依旧一动不动站定,屏住了气息,静静望住他。
衍之立在灯火绚烂中,薄唇轻抿,笑容可掬,姿态玉树临风。
灯影酒色之间,那笔挺身影实在太过夺目,无论被人群簇拥到哪里,都牵引无数视线。
缤纷的灯光忽的暗下来,舞会快要开始了。
英俊潇洒的四位抗日名将,立刻成为了在场淑媛秀女们包围和爱慕的对象。
昏暗暧昧的灯光打出来,笼罩厅内每一空间角落,对对俊男靓女在悠扬的乐曲中翩翩起舞,华衣珠光炫目耀人。忘情其中的男女,个个飘飘欲仙,无人留意到沙发上持杯喝酒的男子。
方振皓独自一人而坐,有点百无聊赖,却又不想过去找那人,只是端心不在焉的望着场内。
华衣云鬓的仕女们聚在军人们身前,低声谈笑着举杯敬酒。方振皓脸转向一侧,朝经过身旁的宾客微笑,而眼角的余光,怎么都避不开大厅那一边。两个专门采访部队花絮的女记者围了邵瑞泽,向他敬酒,而一直黏在他身旁的一个鹅蛋脸的小姐,大胆将纤纤素手搭了上去,笑脸上眼睛奕奕地闪光,邀请心目中英雄与她共舞一曲。
身侧另一个窈窕女郎穿绿丝绸礼服,削肩修颈,波浪短发盘曲,戴齐肘蕾丝手套的手拿起一杯酒递过去,凑在他耳边。邵瑞泽只是微微笑着点头,手中杯不停,与趋附阿谀的人们言笑自如,偶尔抿一口酒,墨镜遮去了眼底神色,只看到嘴角的浅笑。
托酒的侍者走过来,方振皓顺手捞过一个杯子,狠狠喝了一口,浓烈的味道刺得他一顿。
伏特加,口感纯净如水,喝下去却顿时火烧火燎。
他皱了皱眉,很快感觉到胃中不太舒服。
才想起来胃病尚未痊愈,已经有好几年滴酒未沾了。日本宣布投降那天,他喝了太多的酒,现在被烈酒刺激的更不舒服。
有些憋闷的扔下杯子,却看有人走来。
吴炳章过来问道:“南光,怎么不去和他打招呼?”
方振皓一顿,随即笑了说:“那边人多,吵吵嚷嚷的也说不好话,等一下再去。”
闻言吴炳章点头,又道:“你先坐着罢,我去一下。”
围在一群娇声细语中,邵瑞泽觉得肺都要疼了,正盘算怎么脱身去找个清静,一看见师父过来,立刻跟见到救星一般。千金小姐们不情愿的散去,邵瑞泽长长吐了口气,“师父,幸好你来救我。”
“言不由衷,依我看,你受用得很。”吴炳章沉下脸。
邵瑞泽嘿嘿笑,使劲摇头,一手拿了高脚杯晃,看杯中红酒来回打转。
“这次你可是走远了。”
“是,去了加尔各答,开罗,雅典,意大利,西班牙,法国,德国,英国,最后一站是华盛顿。”
“此番去欧美视察观摩,有什么感想。”
“美国人军力强大,超出我等想象。我等一行人在欧洲观摩了美军后方补给机构,参观武器装备,检阅部队,参观装甲战车,观看伞兵表演等等。感触很深的是诺曼底登陆场,海岸工事破坏严重,特别是乘飞机去法国比利时交界的地方,看到德国莱茵河上方的桥梁,没有一座是完整的,足可见当时战况惨烈。”
他说着喝了口酒,笑笑,“拜会艾森豪威尔元帅,巴顿将军,马歇尔上将,还有英法美那一帮大大小小的将军,真是看花眼了。”
吴炳章听他讲海外见闻,忽的将眉头一皱,“跟美国人学打仗是好,可不要把那些花架子全部学来。这么亮的屋子里,带什么墨镜。”
他训斥道:“取下来。”
邵瑞泽一怔,随即笑说:“师父,别了吧。”
“取下来,有什么不敢见人的!”
邵瑞泽抿了抿嘴,伸手摘了墨镜,小心翼翼揉揉眼。
吴炳章看过去,刚要说什么,声音顿时卡住,“衍之你……”
不知怎么的,越来越不舒服,方振皓不想在这里再多停留,只想回家去。
身后大厅里,酒正酣,歌正好,舞正欢,刺激着他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