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独眼将永诚迎了进来,路过厨房时,嘴很损地问道:“灶上炖了肉羹,你要来一碗么?”
狐狸在《诗》中又被称之为龙狗、毛狗,狗肉又被称之为香肉,正所谓狗肉滚一滚,神仙站不稳,这狐肉羹的味道确实不逊色狗肉锅子多少,闻着四周弥漫的香味,一路赶来的永诚喉结微动,拍了拍肚皮,微欠身道:“既如此,便谢过了。”
“啊?”这回轮到老独眼傻了,他本是习惯性地嘴欠,却没想到这胖和尚竟真不推辞,便疑惑道:“这是肉羹,你和尚也吃得?”
“不见杀、不闻杀声、不为我杀、自死、鸟残,是为五净肉,如何吃不得?”永诚坦然地道:“佛祖并未曾禁止僧人吃肉,何况我是武僧,本也不禁肉食。若以食素为高人一等,乃是有了分别心,不是真佛法。”
永诚和尚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老独眼总算是明白过来——永诚和尚吃他施舍的狐肉羹并不算犯戒,这下可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行吧,你先去厅内坐下,这玩意儿还需再煨上半个时辰。”
“有劳了。”
望着永诚和尚背着夜叉石像远去的背影,老独眼无奈地拍了拍自己脸颊,“叫你这老货多嘴!”
陈阳早从厅内出来,站在院中等候,见永诚背着石像过来,便大步流星地上前迎接,“道友一路辛苦,实在是有劳了。”
永诚和尚笑了笑,站直身子,将身上麻绳解开,夜叉石像失了束缚,顿时落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沉闷巨响,扬起一层细沙。这夜叉石像虽只有一人高大,却颇有些分量,至少有五、六百斤重。
陈阳上前掂了掂,心下有了思量,面上笑道:“快请就坐,喝碗茶水,也好解解乏。”
说着,扎住马步,腰马合一,在永诚和尚惊讶的眼神中,仅以一手便将沉重石像端起,举重若轻地放到院内角落。陈阳修行举鼎功已然小有成就,他的膂力本就强,如今更是远胜以往,虽看着瘦削精壮,却有一身实打实的雄浑气力。
所谓功夫,一横一竖,练的其实便是劲力,无论人是否开窍,都离不开横竖二劲,这二劲者,竖劲练得是脊柱,横劲练得是腰胯,二者合称龙虎二劲,是人体劲力之源。
有重瞳珠在手,陈阳学习任何功法都能快速上手,在霸王举鼎功的加持下,龙虎二劲已有新进展,身手自然不同。
入厅内就坐后,永诚和尚念了声佛号,开口道:“几日不见,掌门修为越发深厚了,实在可喜可贺。我受空然师叔所托将这夜叉众请来,如今既已送到,还请掌门写个条陈,好令我交差。”
“理当如此。”陈阳点了点头,身边苗月儿便将笔墨取来,他提笔后一气写就,交到了永诚和尚手中,“此物十分沉重,道友一路走来十分不易,不如在我这休憩两天,再返回不迟。”
“小僧尚有些事情在身,不能久留。”永诚和尚笑着道:“还是以后再来贵派讨教,稍歇一会,也就要赶回洛阳了。”
“哦?”陈阳好奇道:“为何来去如此匆匆?”
“先前,我几位师父师伯被齐仙盟主暗算,陷于法界之内,虽在各位师兄弟协助下醒来,却令法界有了损坏,眼下正要修复。为了庆贺佛骨舍利出世,不久还要在洛阳召开无遮大会,广结善缘。”
无遮大会,听起来略有些奇葩,实际却是佛门的一场盛事,与罗天大醮有类似之义。又称无碍大会,取无所遮挡、无所妨碍之意,梵语般阇于瑟,华言解免。是不分贵贱、僧俗、智愚、善恶都一律平等对待的大斋会。
玄奘法师《大唐西域记》谓古印度“五岁一设无遮大会”,而他也正是在盛会上辩倒了印度诸僧,将三藏大乘真经取回中土。
陈阳听见后,客套道:“如此这般,人手上难免吃紧,此番回去请告诉各位大师,若还有用得上我搬山派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眼下他陈某人在抱犊山上立杆子,正是初来乍到,洛阳周边又以佛门势力为主,自然要处好关系。
“我一定将话带到。”
说着,或许是因为今日天气有些烦闷,气息不畅的缘故,永诚伸手拨了拨衣领,将胸怀又敞开了些,令那纵横交错的疤痕更明显了几分。
“说来,道友这伤势是怎么回事?”陈阳关切道:“当日在万佛窟的时候,你的手掌曾被赤衣尊者受伤,离去时已近好了,怎地胸口又受重创?”
永诚和尚苦笑着摸了摸光头:“不瞒陈掌门,我这胸口是被那齐仙盟的白莲圣女所伤,她炼就有一把韭叶般的飞剑,端得犀利,若不是我师父助阵,我又运起了法相神通抵挡,只怕已被其一剑穿心,丢了性命。即便如此,也被那飞剑在胸口一顿乱戳,落下了疤痕。”
陈阳记得,这所谓白莲圣女同时也是齐仙盟白衣尊者,根基在齐鲁之地,当日那姓李的飞贼盗窃佛骨舍利,便是要交予此人,白莲教的法术同是出自佛门,彼此知根知底,难怪永诚和尚在这人的手上吃瘪。
于是,陈阳便道:“中原与齐鲁本就相邻,看来这位白衣尊者果然到了河南,此次清除洛阳周边的左道妖人,有其从中作梗,不知结局如何?”
“不算好,当然也不算差。”永诚和尚一口气喝完大碗凉茶,用袖子擦了擦嘴,“齐仙盟分舵下还设有堂口,且大都设在深山僻壤,其下成员以当地术士为主,这些人修为平平、身手也是寻常,清扫起来没多大难处。”
“只是越往东走,乡间信奉那白莲教的人也就越多,这白莲圣女不知何时已将其教法传至中原地界,且派来了其派中长老坐镇,并亲自统领其精锐侍从四处援助,这些人大都是些妙龄女子。年长的头梳高髻,年轻的绾成双丫髻,一手持折扇、一手提白灯笼,扇能呼风,灯能点火……如今虽暂时退去,只怕不久便要卷土重来。”
说到这,永诚和尚面上的苦涩之意越发明显,“……而那些已信了白莲教的百姓,对我们……有些敌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