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的声音顿了顿,又继续道:“那柳三娘只是说要带那太监走,可没说要保他一命。”
这两件事有什么分别吗?
苗月儿有些不明所以,但她知道陈阳必然看出了些什么,故而也没有出手阻挡。
当柳三娘带着马无咎自陈阳等人身边经过时,见后者对自己不闻不问,于是感激地看了一眼,点头致意。
而马无咎见徐弘远浑身缠满了绷带,陈阳与苗月儿又蹲在其身边,心下不禁有些惶恐,生怕对方要替门人复仇。
他直到眼下才知道,原来这看似守备森严的诏狱,其实与那四面透风的戏台子没甚区别,人家一伙人都已混了进来,唯有自己还蒙在鼓里。
可陈阳实际上连看都没看这老太监一眼,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只顾着为徐弘远理顺经脉、推宫过血。
马无咎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内心又充满了怨望,对方如此做显然是根本看不起自己——这些人大摇大摆地在这里胡作非为,难不成是将这诏狱当成了他们自家的后院?
此番逃得生天,日后定要让这些人后悔!
方才临死时的模样已经消失不见,如今的马无咎又变回了那个阴毒狠厉的东厂督主。
等到自诏狱之中出来,马无咎见后方没有追兵,连忙露出一副讨好的模样,对身旁柳三娘道:“好孩子,咱家今日才知你有这样的孝心,日后你便是我的干女儿了!
干爹在南城还有一处私宅,自去那里疗伤。至于诏狱里的那些个乱臣贼子,也不能叫他们跑了,你听好了,现在拿着我的令牌,速速去调五军营的人来将诏狱围住,同时再叫白云观的人来,让他们处置那道人!”
说着,马无咎便从袖中取出一道金牌,交到了柳三娘手中。
后者虽然接过了令牌,顺势拢在了怀里,却没有立即转身离去,而是继续搀着马无咎往外走。
“三娘,咱家没事,你自去调兵……对了,侯二不是与你一起的么?他人呢?”
马无咎还道柳三娘放心不下自己,于是出言劝解,可后者却始终一言不发,反而令他逐渐觉得有些不对。
见二人离开镇抚司衙门后并没有往南城方向走,反倒是一路向北而行,马无咎即便再傻,如今也该明白柳三娘别有用意。
他干笑两声,道:“好女儿,你这是要带干爹去哪里?我方才耗尽了内息,却是走不得这许多路……”
“没事。”柳三娘终于开口,却只淡淡地道:“马上就要到了。”
转过了一处街角后,马无咎见到面前景象,当即浮现出惊恐神色,原来二人来到的恰是京城的菜市口,也即是斩首的刑场,每当秋后此地不知会了结多少人,久而久之,地上的血迹甚至已经洗刷不掉。
“你……你带我来这做甚么,三娘?”
柳三娘此刻也再不伪装,向前用力一推,将马无咎扔到地上,抽出那把本属于侯二的绣春刀就架到了对方脖子上。
但见雪亮刀刃上仍残留着几道血丝,原主的下场自是不必多说。
柳三娘此刻秀眉倒竖、咬牙切齿道:“阉贼,我先前不是与你说,我娘是因保护我爹而被人寻仇打死的么?这句话其实只对了一半,我娘不是被打死的,而是被关入诏狱、最后于这菜市场上受凌迟酷刑而死,而将她捉住后亲手动刀的,也便是你这东厂督主!”
这话一出,于马无咎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可是他这一辈子抓过的、凌迟过的人也实在太多,以至于如今柳三娘寻上了门,一时还猜不到对方的娘究竟是谁。
虽说那李猴儿如今是个顶有名气的江洋大盗,可二十年前谁又知道他是哪根葱,更不知其妻子究竟姓甚名谁。
见马无咎一双贼眼滴溜溜地乱转,柳三娘情知他还不知是谁来寻仇,为了叫对方做个明白鬼,便出言提醒:“……金丝猫,眼溜溜,靖江府里铜钱臭……阉狗,这句话你可还记得?”
“……靖江王!”马无咎恍然大悟,惊呼道:“你娘是盗了靖江王府的飞贼之一……当年于靖江王府中偷窃的雌雄大盗,原来便是李猴儿与你娘?怪不得咱家一直觉着你有些面熟……”
“正是。”柳三娘冷笑道:“当年靖江王因府中失窃,派遣大军连同无数高手一起围追堵截,最终将我爹娘困在了鸡冠山灵峰寺……我娘为了掩护我爹撤退,孤身面对朝廷的一众鹰犬,她的功夫本比我爹更高,逃脱亦非难事,却遭了你这阉贼暗算……还有我爹那老糊涂,当了半辈子的飞贼,却弄不清楚自己的妻子究竟是栽在了谁的手上……真是无能至极!”
“而你更想不到的是,我娘在与我爹逃走前,将我化妆成了个小乞丐留在了京城……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在下刀之时羞辱我娘亲,我当时虽然年幼,却也读得懂唇语,知道你便是我的杀母仇人!”
柳三娘说着说着,声色俱厉,“……三千六百刀,每一刀我现在都还记得!当时我便暗下决心,一定要亲手将你斩杀在这菜市口,以祭奠我娘的在天之灵!天可怜见,那搬山道人潜入诏狱,终于将你这老东西重伤,给了我这机会!”
“所以,你加入我东厂,原本也是为了报仇?”马无咎明白过来,惨笑道:“好好好,咱家还道这么多年总算有一个真正孝顺的徒子徒孙,原来还是瞎了这对狗眼……既然如此,你还等什么?快快动手罢!”
“别急。”柳三娘却没有急着动手,而是道:“在这之前,我还有话要问……我爹娘当年是看不惯那靖江王盘剥百姓太过,这才偷走了他府上的碧山银槎,原意不过只是要用其来赈济百姓而已,值得你们如此兴师动众、恨不能搜山检海么?”
“……曾经的靖江王,也即是当今的太子,未来的万岁!敢在他头上动土,便是死上个千万遍也是活该!”
马无咎冷笑道:“我也不怕实话告诉你,那件碧山银槎里藏有一个大秘密,你爹娘这对贼公婆瞧上什么不好,偏偏拿走了这东西,嘿嘿……”
“什么秘密?”柳三娘喝问道:“快说!”
然而,马无咎说完刚才这番话,就将头给低了下去,而柳三娘久久得不到回答,低头一瞧,原来这老太监老奸巨猾,竟偷偷摸摸地服下了藏在齿缝间的毒药,如今已然毒发、气绝身亡。
见这老太监临死前还摆自己一道,将那秘密说出一半后故意不令自己知晓,柳三娘气急之下,一刀便砍下了马无咎的头颅,并将无头尸身高高挂起、绑在附近的一根旗杆上。
接着,她又用一块包袱皮将那死人头裹住,趁着夜色,几个纵跃便消失在了京城深夜的街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