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娘在沈州总兵府内送信的同时,张玉琪也回到了联军营地之中。
其实,能够驾驭遁光的她本该脚程更快。
只是,一来陈阳等人在女直腹地处制造的混乱已发挥作用,二来以童子尿破护身法的偏方,也令女直人在战场上不再具备压倒性的优势。
由此联军得以突飞猛进,中军大帐更在半月内连续换了多处地方,这才使得张玉琪耗费了些时间,才重新找到中军大营所在。
听闻张玉琪归来,百忙之中的特木尔,也从堆成山的战报中抬起头,主动从大帐中出营。
见回来的只有张玉琪一人,并不见陈阳踪影,好奇之下,便开口询问原因。
“玉琪真人此番辛苦了,不知陈真人如今又在什么地方?几日不见,俺这里有些事情想要向他请教哩。”
“他要在女直境内继续鼓动百姓起义,一时脱不开身,等你打到赫图阿拉城下,自然也就会碰面了……”
张玉琪向四周张望一番,不见李猴儿踪影,只有呆头呆脑的火灵儿独自坐在帐篷外,对着半只烤羊大快朵颐,披头散发的模样浑然不像个正常人,好在至少没有现出蛇相。
“咦,李猴儿呢?”张玉琪半皱起眉头,“陈道友不是叫他护你周全么?怎地不见人影,可是这老飞贼又躲到哪里偷懒去了?”
“并非如此。”特木尔赶紧解释,“这事另有隐情,李大侠尽心竭力,俺十分感激,若非他以命相搏,只怕俺已经……”
张玉琪这才发现火灵儿身上还残留着些许血腥气,深为自己先前的冒失而后悔,赶忙道:“怎么,难道你遇刺了?李大侠现在何处,可还无恙?”
“这……”特木尔犯难道,“俺也说不好,还是真人亲自来看看吧。”
说完,他掀起门帘,带着张玉琪进入大帐。
才刚进门,立刻便有一股浓重药味扑面而来,定睛望去,只见在帐内一角设了张小床,浑身缠满绷带的李猴儿正躺在上头,虽然样貌凄惨了些,至少还是全须全尾,伤势似乎并不算有多严重。
见李猴儿还活着,张玉琪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她快走几步上前,询问道:“李大侠,是谁伤的你?”
“……”
此言一出,李猴儿并没有什么反应,直到过得片刻才抬起头来,见张玉琪站在自己面前,眨了眨眼睛,忽然自豪地笑了起来。
“这不是天师丫头么?怎么突然回来了……你也知道我独斗十二番僧,护住了这胡人小子的事了?”
见对方答非所问,张玉琪还以为李猴儿是有些神志不清,但当仔细一看,发现对方是双耳位置残留着血丝,心下便有所猜测。
“李大侠……难道……你的耳朵?”
“什么?你不相信!”李猴儿眉头一挑,从床上蹦起,摆开架势道:“开玩笑,那十二名番僧联手设下埋伏,将那红头发的女娃困住,差点以魔音将其控制,若非老夫拼死破了他们的阵法,可是要出大乱子!”
见到这一幕,张玉琪这才终于确定,对方的耳朵大约是彻底失灵了,于是回头看向特木尔:“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特木尔有些内疚地道:“大约三天前,有十二名黑衣黑帽的和尚趁着夜色混入大营,意图将我擒获,结果误打误撞之下,先被火……姑娘撞破。
于是,那几名和尚先是联手出击,逼出了她的……”
说到这,特木尔露出畏惧的神情,咽了口唾沫道:“真身……那些和尚见奈何她不得,一身鳞甲刀枪不入,兼且力大无穷,说什么雪山上正好缺个护山神兽,便一齐用个古怪乐器吹奏起来,想要借此将她控制。”
“对了,就是这个乐器。”
特木尔将一截断裂的器物递来,张玉琪接过一看,发现是个怪模怪样的骨笛,色泽灰白,入手后散发着淡淡的寒意,似乎内蕴着某种强大法力。
若陈阳在此,一眼便能瞧出这是青塘僧人特有,以人腿骨制作而成的法器,被称作‘罡洞’。当日陈某人初通玄窍的第一阵,对上的便是一个以此物为法器、驱使鬼魔的番僧,如今回想起来,其法力倒似乎与雪山教有些渊源。
“这东西厉害得紧……吹响的时候,仿佛有几十上百人在俺的耳边念经,纵使将耳朵捂上,也直往脑子里钻。”
特木尔露出后怕神情,“好在有李大侠拼死冲入阵内,以法器为代价崩毁了他们的阵势,否则那一阵只怕难以幸免……后来我才知道,李大侠为了避免受这魔音的影响,竟主动断去了双耳的经脉。”
“这么说……”张玉琪看向李猴儿,头一次对这老飞贼露出钦佩之色,“他那把匕首也毁了?可惜了,那本是件顶好的宝贝。”
李猴儿笑呵呵的,似乎对自身的境况毫不在意,只拍拍胸脯,得意道:“你说要谢谢我?哎呀,那也大可不必,我只是稍稍动了些真格的而已。”
随即,他神色又是一变,捉住张玉琪的袖角,明知自己已听不清楚,还是十分关切地道:“三娘怎没同你一起回来,她没出什么事吧?”
伤痕累累的苍老面颊上,是其对女儿难以遮掩的关心,令张玉琪神色微动,她或许是想起了已然故去的张天师,眼圈一红,若非及时咬住下唇,险些流下泪来。
转过身,手指在茶水里蘸了蘸,在李猴儿面前一笔一划地写道:她没事,如今正在沈州城内,催朝廷的辽东总兵出击……
“没事就好……”李猴儿长出一口气,神情慢慢松懈下来:“那丫头的运气向来不错,可也因此太过粗心大意,日后可得好好磨一磨这性子……”
话正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直至一头栽倒、不省人事。
大约是李猴儿先前已经累极,如今见到张玉琪回来,收到了女儿的消息后,精神骤然一松,便再也坚持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