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黄台吉一副底气十足的样子,多尔衮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行礼请安,而布木布泰关上门帘又站到众人身侧。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黄台吉冷笑一声,“如今已是回光返照,恐怕坚持不到今晚了……听好了,我叫你来只为一件事情,等我死后,这大汗的位置便由你来坐!”
多尔衮吓得赶紧跪倒,“臣弟万不敢有此大逆不道之举!”
“收起你这假惺惺的一套!”黄台吉自知死期将近,面上也不再做遮掩,铁青着脸道:“汉人的东西是不错,四书五经也值得一读,偏生只这副做派虚伪得叫人作呕!大汗之位,本就该是强者得之,我选你继位不是因为看好你,而是其他兄弟都不是你的对手!为了少造杀孽,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说完,他又补充道:“……你对布木布泰的那些小心思,真当我一点也没看出来么?但凡你要与她做出什么逾礼之举,我早就一刀杀了你!”
听到这话,多尔衮面色大变、身体忍不住地颤抖,反倒不如其身边的布木布泰坦然自若。
“可惜了……”黄台吉深深地看了多尔衮一眼,“在能忍这方面,众兄弟之中唯有你我最为相似……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死后,布木布泰便是你的人了,你要是想报母仇也没有关系,大可以一刀砍死我这仇人,而我只有一事求你!”
望着多尔衮,黄台吉用尽力气,赤着双眼狠狠抓住扶手,一字一句地道:“……千万不要葬送了父兄基业!”
多尔衮浑身巨震,再抬起头来时已涕泪横流,“大汗,你不会死的……大萨满,大萨满!”
“……别叫了。”
不请自来的陈阳懒洋洋地掀开门帘,随即轻轻捏住鼻子,望着椅子上的黄台吉直摇头,“气血攻心,生机已绝,纵使是有灵丹妙药,也是神仙难救……你本不该死于此时……”
一旁张玉琪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样,心虚地低下头,不敢言语。
陈阳目光四下打量一番,看到了不远处的一个铜盆,里头盛着的是黄台吉方才呕出的污血。
目光微微一闪,也不嫌其肮脏,手指一勾,便将铜盆里一个米粒般大小的事物摄入指间。
布木布泰好奇地望去,惊呼道:“……这是桑结大师留下的甘露丸!大汗今日才刚服下一颗,怎将其吐出来了?”
“甘露丸么?”陈阳看向布木布泰,心知桑结正是那个被黑明王夺舍的倒霉蛋,“那姓桑的现今何在?”
桑结只是个名字,本身其实另有姓氏,但此刻布木布泰已没有功夫纠正这错误的称谓,回答道:“自打立下这白山大营后,他便失去了踪迹,如今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听得这话,陈阳微一用力,以巧劲崩裂了甘露丸的表面,却不伤及内里,只见从那破损的外壳之中,有米粒大小的赤色小虫从中爬出,外表有如蝌蚪,圆鼓鼓的脑袋拖着条短小尾巴,背后还生有一对飞翼,性情竟十分凶悍,二话不说、低头便啃向陈阳手指。
陈阳一转手腕,轻易就将此虫擒住,开口道:“……此乃精虫,专寄生于人,以人体的精气神为食粮,曾被作为下蛊手段。这东西虽也能吞噬病气、邪气,可日积月累之下,还会趁机掌控正主本身的气机,从而将其化作虫主的傀儡……”
“……原来这甘露丸是这样的药物?”张玉琪惊道:“怪不得这个大汗命不久矣,原来是中了那老魔头的算计?”
“说算计倒也没错,不过,恐怕还是闹了个乌龙……”陈阳叹息道:“你先前曾说,是将病羊体内的瘤子转到了他体内……而这甘露丸内的精虫,虽会吞噬宿主体内的邪气,可它此番寄生的对象不是人体,而是肉瘤!这也就导致了他腹中的肉瘤并未消去,而是变成痼疾,反倒是本身在病痛折磨下逐渐虚弱……”
“该吞的没吞,不该吞的反倒吞了,不明药理却胡乱下手,结果就是这样。”
陈阳随手将精虫捏死,轻轻一弹,“那老魔头不至于不懂此病理,想来是没有太关心这人的死活。又或许是干脆想让他早死,直接炼制尸躯……无论怎样,这人的死因主要还是得算在给甘露丸的人身上,与你我无关。”
陈、张二人旁若无人地谈话,只将周边众人都当作透明的一样。
黄台吉知道了自己的死因,总算不用做个糊涂鬼,又见这二人虽说得玄乎,但竟然颇有些道理,于是忍不住出言问道:“……你……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在下只是区区一介搬山道人,偶尔客串些萨满巫师。”陈阳随口一答,“还有,跟送你这药的家伙是个对头……你若想要报仇,不妨告诉我那个叫桑什么的去了哪?”
“……我还想着利用他来打天下,结果反倒因其而死,难道这就是命数?”黄台吉干笑两声,强撑着道:“他如今正在我族龙脉秘境中闭关,以复原赫图阿拉一战时所受创伤……”
黄台吉已快要耗尽全部气力,说几个字便要不断喘气,胸膛如风箱般一起一伏。
“秘境所在,只有我们几兄弟知道,至于进入的方法,更是只有大汗才能掌握,这也是继承者的象征……只有褚英那白痴一无所知。当年父汗曾想将其留给多尔衮,只是被我夺来,如今,也是时候物归原主。”
他从怀间颤巍巍地摸出一张陈旧的羊皮,交到多尔衮手里,气喘吁吁地道:“……我方才说的话,你可都记下了?”
“……都记下了。”多尔衮知道黄台吉已然大限将至,神情反倒平静下来,“兄长可还有话说?”
“再无话说,动手吧!”黄台吉认命般地闭上眼睛,“杀了我,然后拿着父汗的遗诏,做好你的大汗。”
陈阳见多尔衮缓缓抽刀,便打算从帐中退出,谁料还未走出门,后脚便听到帐内传来重物坠地的声响,然后又响起了多尔衮疯魔般的吼叫。
“不!布木布泰!!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傻事!”
再回头看去,只见黄台吉已被多尔衮一刀枭首,而不远处的布木布泰也亲手将一柄匕首捅入其心窝。
多尔衮丢下掌中刀,狂奔上前扶住布木布泰,只见后者抬手抚摸着其面颊,惨笑道:“……多尔衮,我虽然爱你,此生却注定是大汗的女人,若有来生,咱们再续前缘吧。”
这位新晋的女直大汗,于一天内失去了兄长及心爱之人,此刻正如孩童一般嚎啕大哭。
陈阳见多了世间的狗血戏码,眼下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耸耸肩,无奈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