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营内,辽东兵与女直人各站一边,彼此之间泾渭分明,以十分复杂的神色相互打量。
没办法,帐内大多都是经历过赫图阿拉一战的精锐,袍泽兄弟有不少都死在对方手中,其中有些人还在战场上不止一次交过手……
能够克制住拔刀的冲动,已经很了不起。
“前几日就与你联络了,怎么今日才来?”
陈阳坐在上首,多铎在一旁侍立,表现得十分乖巧。
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以往的冲动鲁莽似乎已在这年轻人的身上消失,今时今日,他多少也有些明白了当日多尔衮为何不愿报仇。
“回真人的话。”李世忠面色尴尬道:“我接到真人联络后立即拔营起行,路上风雪太大一时迷了方向,半路又不小心丢了火姑娘,只能回头去寻,一来二去便耽搁了时间……”
“火灵儿?”陈阳闻言皱起眉头,“人呢?她现在何处?”
“就在帐外。”李世忠忙道,“只不知为何昏迷不醒,至今水米未进,也不知道患得是甚么急症……唉,总之都是末将不好,没能照顾好她,辜负了真人的托付。”
多铎见李世忠也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心中至少好过了些许——反正在这搬山道人面前,大家都是伏低做小,谁也不比谁高贵。
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大抵就是这样了。
火灵儿毕竟是陈阳亲自认下的便宜徒弟,听到她出了事,陈阳便暂时停止议事,径直前往帐外探望,后头跟着黑压压一大群人,险些又将营内其他人吓到。
来到火灵儿跟前,只见这蛟精被里三层外三层的毡毯,裹了个严严实实,圆润的脸蛋红扑扑的,不时砸吧几下嘴,显然睡得正香。
见她这副模样,陈阳稍稍放下心来,顺手又摸了摸鼻息,紧绷的脸色登时稍缓,边笑边道:“……好个惫懒的家伙。”
一边李世忠不明就里,连忙问道:“火姑娘究竟是……?”
“没事。”陈阳安慰道:“她并不是犯了急病,而是在冬眠。”
“啊?”李世忠心道从来只听说过熊瞎子冬眠,倒不知这世上居然还有人会冬眠,这就是江湖上的奇人异士么?果然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他却不知火灵儿根本不是人,本是腾炎蛟化形的精怪,先天火精之体,自小在岩浆里泡大,从未经历过这等塞外寒冬。
随着陈阳走后天气渐冷,于是再难控制天性,于前两日赶路之时沉沉睡去,一头栽到雪地里。幸好被李世忠及时发现,这才寻了回来。
插曲过后,众人再度回到帐中议事,陈阳依旧坐在上位,左右环视一圈后开口道:“多尔衮已立誓归顺,现已将伪汗黄台吉首级奉上,并自愿发兵剿灭仍在各地作乱的其余头目,以换取建州龙虎将军的官位。在他凯旋归来之前,李总兵便率军守在这白山大营,以防备宵小之徒。”
虽早就知道了这消息,但经由陈阳当面说出,辽东卫众人依旧掩不住面上笑容——这一仗打得实在容易,也不枉他们在寒冬腊月深入塞外,如此一来,辽东终于可以安宁了。
李世忠本想捞一个灭国擒王的大功,如今到手的却变成了逼降,在功劳簿上自然大打折扣。
但转念一想,能够一枪不放地结束这一仗,未免不是件好事,毕竟此次同来的都是李家最精锐的家丁,便是只损失一人也令人心痛。
陈阳看着众人的面色,缓缓道:“……尔等可有什么异议?”
李世忠抱拳道:“谨遵真人之命。”
多铎见状面色惨白,但形势如此,已容不得他不同意,心道什么防备宵小,根本是将他们扣作人质而已,营内的女眷、财物,恐怕是要遭殃了。
暗叹一口气,他硬着头皮上前拜道:“……无异议。”
然而陈阳一眼便看穿了他在想什么,微微一笑:“……辽东卫在此守备期间,衣食住行皆由尔等供应,需得用心……而他们远道而来殊为不易,你作为东道主,是否也该给些体己钱?”
多铎声音干涩道:“……应该。”
辽东卫诸人听到这话,个个扬眉吐气,恨不得用鼻孔看人。
反观营内女直众人,则个个垂头丧气、如丧考妣,哀哀切切的样子很是低沉。
“不过……”陈阳话锋一转,“若是各位受了招待,却还滋扰营中妇孺、掠夺财物的,就莫怪陈某心狠了……李总兵。”
李世忠一个激灵,下意识上前抱拳,“末将在!”
“……”陈阳微微一怔,却还是继续开口:“按照军法,掠夺财物、调戏妇女者,该以何罪论处?”
“回真人的话。”李世忠如实道:“按照本朝军律,有军士劫掠民财者,主犯斩首,从犯视情节轻重,上至斩首、下至罚金;若有意图奸淫妇女者,成奸者绞,未成奸者流,并革除军籍。”
说完,他又补充道:“若在战时,则主将可依《临阵军法》直接论斩。”
“咱们如今也还算在战时,我看就不必那么麻烦,有敢犯事的一并处斩即可。”陈阳淡淡地道,“你们若是管不住自己的小头,那就别怪陈某将你们的大头也一并摘去。须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们的一举一动陈某都看着呢……我的眼里可不容沙子。”
简单几句话,已令方才还喜气洋洋的一众官兵流下冷汗,个个点头哈腰地道:“小的们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