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池畔用木头搭了个简单祭坛,上面摆的则是三牲、鲜果、还有几样谷物。
与那些仍坚持穿着马蹄袖长袍的老人不同,新任的龙虎将军身着的是御赐飞鱼服盛装出行,红袍金线,看着是十分华贵,可见他对这次祭祖的重视。
但不知为何,其余那些建州卫的老臣,尤其是曾跟着黄台吉及多尔衮征战的旧臣,见到这一幕后面色莫名有些悲凉。
因朝廷明诏下发,建州卫男女老幼移风易俗,这些老人也不能例外,被迫放弃了金钱鼠尾,转而蓄起了头发。只是有些人的发根稀疏,为了遮丑,选择戴上了黑色四角方巾,也即“四方平定巾”。
龙虎将军跪在祭坛前,身旁一名戴着鬼面的萨满正跳着大神。
这萨满手中抓着一把不知名的野草,点燃后发出阵阵浓烟,散发出略有些刺鼻的味道。
口中快速地念着咒文,言辞极为含糊,但大意不外乎是沟通已死的祖先魂灵,请求他们收下祭品,保佑当地风调雨顺、后人多子多福。
那龙虎将军跪着时,眼睛却没直视先祖的牌位,而是一直用眼角余光瞥着身旁湖面,目光隐隐有些期待。
每当浓烟飘来时,他每每露出不耐烦的模样,又不好挥手将其斥去,于是只得默默忍受。
“他究竟还要跳上多久?”年轻的龙虎将军心道,“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明明都七老八十了,却还能连着跳上一两个时辰不歇气……今日这么热闹,也不知天池中的仙人是否会现身,他若愿意收我做弟子就好了……至于这什么龙虎将军,谁爱做谁做!”
他早就受够那些老臣的唠叨,也不愿意再受羁绊,旁人眼里这位子固然尊荣,而于这位年轻人而言却是枷锁。
或许,是上苍听见了年轻人的祈祷,忽然天边一朵祥云飘来,继而一道灵光自天而降,直直地落在湖面上,从中显现出两名样貌极美的女子、以及一个年纪不大的健壮少年。
三人轻踏在湖面上,脚边生出道道涟漪,衣袖于微风中荡漾,直如神仙中人。
正在祭祖的建州卫众人目睹此状,一时惊愕在了原地,龙虎将军则兴奋地原地跳起,不顾仪式还未完,便从祭坛上翻下,连蹦带跳地赶向湖边,口中直呼:“上仙!上仙留步!”
“这人谁啊?”张玉琪奇怪地看了一眼龙虎将军,依稀觉得对方好像有些面熟,只是那副朝廷武官的扮相似乎有些不伦不类,“今日怎么回事,天池附近怎有这么多人?”
“姐姐有所不知。”苗月儿在旁道:“这些人是来自白山附近的建州卫,也即是归顺朝廷的女直人,因白山是他们的圣山,所以每隔三年便会前来天池湖畔祭祖。”
“哦……”
张玉琪见那龙虎将军已跑到湖边,扒去了身上的飞鱼服就要往水中跳,神色十分激动,一直在嚷嚷着些拜师类的话,于是一挥衣袖,用一道波浪将其又送回岸上。
那龙虎将军不信邪,还要往水中跳,结果每次跳进水里,都被波浪送了回去,情急之下跪在湖边,磕头道:“弟子意庵诚心求道,请仙人收下我吧!”
这场闹剧,看得他身后那一众老臣的面色极为难堪,有些人本欲上前,可在看清楚张玉琪的容貌后,又惊疑不定地僵在了原地。
他们可没有忘记十余年前发生的事,当时的一场大风波令女直人彻底由盛转衰,其中的起因正是一对神通广大的男女。而眼前疑似仙女的人,模样正与那两人中的女子一模一样。
这都十余年过去了,一点也没变老……莫非真是仙人下凡?难不成,是天意要亡了大女直国么?
众老臣只觉得心里猛地一沉,暗藏于深处的复国之想变得越发苍白。
张玉琪哪里知道自己不过只是露个面,就令无数人的精神遭受了重大打击,见那自称意庵的龙虎将军情真意切的模样,便指点道:“你我无缘,不必强求。若求仙道,可往终南山重阳宫,拜会掌教长青子,你只须说是白山来的,他自然知你来历。”
随即,她再不顾那龙虎将军的苦苦哀求,袖子一扬,手掐指诀,将周围湖水凝结为一个巨大水泡,把三人裹在正中,沉进天池底部。
“这是什么法术?好有意思!”
丘虎头两只手扒着水泡的表面,感觉其如丝绸般柔顺,却又能在深水的压力下毫不变形,并为几人留出了充足的换气空间。
“师叔师叔!”丘虎头少年心性,遇到感兴趣的,嘴巴便停不下来:“这法子好,比避水诀与游龙甲都方便多了,如此下水,连衣襟也不会湿哩!”
“那是玉琪真人道法通神。”苗月儿见丘虎头这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玉琪真人是天师府嫡传,家学渊源,天底下有数的高人;她的法术哪里是这么好学的?以你这点微末道行,只怕托起自个儿都难……还是老老实实地先学着用师父教你的法子吧。”
丘虎头瘪了瘪嘴,也知道自家师叔说得对,于是并未出言反驳,好奇的目光随即看向更深处的水下。
只见,那里忽然有两点金光亮起,继而足有一座小岛般大的金鳌自水中忽然浮现,并朝着三人游来。
体型虽大,动作却一点不慢,一眨眼的功夫,便来到了三人前方,光是头颅就比承载了三人的水泡还大上数圈。
金鳌双眼一闪,好奇地看着几人,瓮声瓮气地道:“苗姑娘这又是带了谁来?你们可是来找陈真人的么?”
这金鳌的气息浑厚无比,厚重龟甲下的皮肤粗糙如岩石,仅仅只是呆在那里就散发着压倒性的威压,远胜山林间的寻常猛兽,就算是世上的精怪也难以与其相比。
丘虎头自诩胆大,可在极近距离接触到这金鳌后,感受到其惊人气势,脑海便陷入了空白,心跳如鼓,口中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手脚冰凉。
“老鳌,有段日子没见了,近来可好?”苗月儿拍了拍低着头的丘虎头,令其从震慑中解脱,然后道:“这位姐姐是师兄的旧相识,你应当也是见过的;至于这孩子,则是师兄的二徒弟,倒是头一回来这。”
金鳌仔细瞧了瞧张玉琪的模样,这才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