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沉默地走过张婶家门口,来到紧挨着的王婆家院外。
林玦再次习惯性地扒上墙头,朝里望了一眼:“没人,王婆已经去李叔家了。咱们也快去吧。”
他跳下来,拍拍手上的土,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率先朝前走去。
比比东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轻松写意的背影,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在她心头翻涌。
林玦对这座村庄对这些村民…熟悉得如同鱼儿在水中呼吸,这种毫不做作发自内心的亲近和平等,是高高在上的教皇万万没有想到的。
比比东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两人再次并肩,沉默地走在逐渐热闹起来的村道上。
“我看过你的档案,”比比东突然开口,同时微微侧头,紫眸锐利地观察着林玦的表情,“听说…唐昊、唐三,父子两个以前也住在这里?你对他们…没有了解吗?”
“当时我才六岁呀,”林玦目光直视前方,闻言呵呵一笑,语气带着一些刻意和浮夸,“小小年纪懂个屁?也是后来在诺丁学院经过老师指点,才知道堂堂昊天斗罗竟然就藏在这小小的圣魂村里。当时可真是…吓死我了。”
他拍了拍胸口,做出后怕的样子。
你的样子可没有一点害怕的迹象。
比比东内心冷哼,口中说出的却是:“我是说,你六岁之前…就没有得到过唐昊的什么恩惠?”
“武魂殿通缉的是昊天斗罗,”林玦的语气淡了下来,“而我见到的,只是一个只会天天酗酒、昏睡,浑身散发着劣质麦酒味的铁匠酒鬼。”
“这又是怎么说?”比比东追问,“堂堂昊天斗罗,竟然会酗酒?”
“痛失爱妻,又死了爹,一时接受不了真相呗……真正的原因谁知道呢?”林玦撇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可他连儿子都不管不顾。我告诉你,唐三小时候可惨了,连吃饭都吃不饱,又不肯出来讨饭吃,每天饿得面黄肌瘦的!哈哈,我现在想想都想笑。”
比比东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
“这么说起来,你和唐三的关系…从小就不怎么好?那为什么后来还参加史莱克学院?又组队去闯魂师大赛?”
“一个是因为老师尔诺里斯的命令。还有就是为了……”说到这里,林玦突然顿住了,像是咬到了舌头。他总不能告诉比比东,自己当时是怀疑唐三是所谓“主角模板”、“世界之子”,想去近距离观察甚至…蹭点气运吧?
现在想想是多么可笑,真正的世界之子,恐怕一直就在自己身边站着呢。
见林玦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比比东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她故意说道:
“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和唐三的关系并不好?”
“不是我和唐三的关系不好,”林玦语气带着点自嘲,纠正她道,“是我和所有小孩的关系都不好。你觉得,凭我当时…那种状态,能和一帮真正的小屁孩玩到一块去吗?”
比比东顿时恍然。是了,林玦当时的状态…是刚刚“穿越”吧?以一个成年人的灵魂,怎么可能和一群懵懂孩童打成一片?
“再说,唐三那家伙怪得很,”林玦继续道,似乎想转移话题,“独来独往不说,还会一些奇奇怪怪的…嗯,武技?大概是唐昊教他的吧。唐三这人骨子里可骄傲着呢,根本瞧不起圣魂村的孩童。当然,我也在他鄙视的行列里,所以当时我们俩,基本没什么交集。”
随着林玦的讲述,比比东对他在圣魂村的过往有了更清晰的印象,但旋即,一个更大的疑问浮上心头:
“那你当时在圣魂村…都做什么?”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惊,觉得这问题过于探入隐私。
正尴尬间,却见林玦忽然停顿了一下,站在原地,他转过头,看向比比东,目光平静无波,淡淡开口:
“观察。”
“观察?”比比东蹙眉,“观察什么?”
“观察圣魂村的运行。以及…圣魂村的经济和政治。”
“什么意思?”
比比东曾在林玦零碎的记忆片段里见过这些古怪名词,这绝非斗罗大陆惯常的说法,她正想追问,却听林玦忽然“吁”了一声,停下脚步。
“我们到了。”
比比东同时停住步伐,抬头望去。
老李家到了。
院门、窗户、门柱,甚至旁边的牛棚上都贴满了大红的喜字,渲染出浓烈而朴素的喜庆。
院子里密密麻麻摆开了十几张方桌,每张桌上都已摆上了五六道冒着热气的家常菜。今天是老李家的大日子,席面上赫然有两道菜泛着油光,沾了荤腥。
这样的做法无疑是下了血本,在圣魂村也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老李家门口挤满了前来道贺和看热闹的村民,男女老少,喧声鼎沸。
然而,当林玦领着比比东走近时,拥挤的人群却不约而同地向两侧分开,悄无声息地让出一条通路,目光敬畏地落在他们身上,尤其是气质非凡、即便蒙着面也难掩华贵的比比东。
比比东颇感诧异,却听林玦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咱们是魂师。”
短短四个字,比比东恍然大悟。身为魂师,无论平日表现得如何平易近人,在这种人群聚集的场合,那无形的身份鸿沟便会瞬间凸显,带来天然的敬畏与距离。
院子中央临时搭了个小小的台子,上面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放着一个简陋却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小型木雕。那木雕的形态,正是武魂殿的象征,六翼天使!
圣魂村也有天使信仰。林玦当年觉醒武魂的那间屋子,据说便是供奉天使神的。
此时,恰是吉时。村长老杰克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长衫,正扯着嗓子,满面红光地高喊:
“一拜天地!”
一对身着大红喜服的新人,在众人注视下,朝着那六翼天使木雕的方向,恭敬地躬身拜了三拜。
“二拜高堂!”
老李头和一对同样穿着体面的老夫妇,显然是新娘父母,被请到台前坐下,新人转向他们,再次深深鞠躬。
“夫妻对拜!”
新人面对面,在周围孩童兴奋的起哄声和村民们善意的笑声中,有些羞涩地互相拜了三拜。
“好!”老杰克声音洪亮,带着满满的喜悦,“现在,请新郎官,抱起新媳妇,入——洞——房——!”
老李头的儿子,一个看起来憨厚壮实的小伙子,此刻脸膛红得发亮,不知是激动还是羞赧。他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小心翼翼地将头盖红盖头的新娘打横抱起,步履稳健却略带急促地走向身后的新房。
这时,不知谁从高处抛下一把用红纸包着的喜糖,顿时引起早已等候多时的孩童们一阵兴奋的尖叫和哄抢,气氛瞬间达到高潮。
还是村长老杰克有经验,大手一挥:“好!现在——开席!”
早就等得饥肠辘辘的村民们看了个过瘾,此刻也顾不上去闹什么洞房了,纷纷笑着、嚷着,抢着冲向那些摆满菜肴的桌子,准备专心对付这顿难得的丰盛饭菜。
林玦眼疾手快,拉着还有些发愣的比比东,抢占了角落一处刚刚空出来的席位。
“就这?完事了?”比比东尚有不解,紫眸里闪烁着意犹未尽的光芒,仿佛还没看够这新鲜热闹的仪式。
“你以为村子结婚能有多复杂!没那么多规矩!”林玦含糊不清地回答,嘴巴里已经塞进了一大块油光闪亮的肥肉,腮帮子鼓囊囊的。
比比东诧异地回过头,看见他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枉费她刚才那般兴奋投入,这人竟全副心思都放在“吃”上!
不过,这席面上的菜色确实比平日自家吃的要丰盛许多,虽然在她眼中依旧简陋。
林玦艰难地咽下口中的肉,看着比比东没好气的样子,反而笑了起来,低声道:
“你不知道,我小时候最喜欢别人家发生结婚、葬礼这些大事了。”
“因为每次都能吃席?”比比东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