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呀！”林玦点头，眼神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回忆，“人家看我是孤儿，年纪又小，一般都会…给我些剩菜剩饭吃。那是我为数不多…可以真正吃饱的时候。”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让比比东的心莫名地刺了一下。
和林玦不同，比比东并没有动筷子的欲望。身为教皇，她何曾与如此多的平民挤在同一张桌上吃饭？若不是对这乡村婚宴充满了前所未有好奇，她根本不会踏足此地。
一旁的林玦已经重新投入到与饭菜的战斗中，比比东只得百无聊赖地左右环顾，期望能再发现些有意思的事情。
然而，不多时，她那好看的眉头便渐渐蹙紧。
“干什么？”林玦感到自己的胳膊被用力掐了一下。因为吃痛，不满地抬头，嘴里还叼着半根菜叶。
“圣魂村…很穷吗？”比比东压低声音，指着斜对面一桌，“为什么他们…都在抢菜吃？”
比比东的语气里带着一股自己都不知道的浓浓不解和嫌恶。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林玦看到了一家五口，父母带着三个半大的孩子。只看了一眼，林玦咀嚼的动作就慢了下来，脸上的轻松神色迅速褪去。
他缓缓放下筷子，在那之后，再也没有动过席面上的任何菜肴。
“你怎么回事？”比比东再一次低声问道，她敏锐地察觉到林玦情绪的变化。
“那是马六，”林玦的声音低沉下去，没什么情绪，“他是钱家的佃农。”
“他们的生活…很不好吗？”比比东显然也看出了马六一家窘迫的现状。
马六本人常年佝偻着背，面色黧黑，皱纹深刻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他的妻子同样面色焦黄，眼神麻木。三个孩子更是面黄肌瘦，穿着打满补丁、明显不合身的衣服。
对他们而言，今日似乎是一个难得的饱餐的机会。此刻，他们一家人几乎将头埋进碗里，筷子飞快地抢夺着桌上有限的肉菜和油水足的炖菜，吃得啧啧作响，汤汁溅得到处都是，那副狼吞虎咽、生怕少吃一口的架势，在一片还算克制的席面上显得格外扎眼。
但周围几桌人无暇顾及他们，同样全神贯注的享受菜肴，一些村民的吃相和马六一般无二，若不是老李头家专门想到了这种情况，做的全都是量大管饱的大锅饭，照他们这个吃法，恐怕几分钟在以后狗来了都得摇头！
比比东显然被这种近乎野蛮的吃相膈应到了，眉头越蹙越紧，若不是答应林玦要在圣魂村安心潜伏，不引起任何骚动，以她平日的习惯，此时早已拂袖而去。
事实上她也正想找个借口提前离开这令人不适的场合。
正在这个时候，林玦的声音清晰的传进耳畔：
“你知道圣魂村的土地其实并非是完全平均分配的吗？”
比比东怔怔停滞，下意识地摇头。
林玦笑了笑，看着正狼吞虎咽的马六一家，平静说道：
“马六家原本是村里的自耕农，也有二十亩薄田…只是很多年前他父亲重病，为了抓药救命，不得不将所有的田地抵押给村里的钱老爷。可最后人没救回来，田也赎不回去了，只能彻底沦为钱老爷的佃农，租种钱老爷家的二十亩中等田。”
“所谓佃农，便意味着他辛苦一年收获的粮食，其中一半要作为地租交给钱老爷，剩下的一半才是他自己家的。”
比比东虽然贵为教皇，但她对具体的粮食产出和消耗完全没有概念，即便林玦有林玦讲述，但也仍是不通其意。
“这……一半收成还不够养活一家人吗？”
“不够。因为账不能这么算。”林玦摇头，声音愈发深沉，“除了交给钱老爷的五成地租，马六一家还有额外的负担：农忙时，必须无偿去给钱老爷家干一定天数的农活，播种、收割、等等杂役……这些都是看不见的负担。”
“你知道最关键的是什么吗？”
不等比比东回答，他便自顾自的地回答说：
“是赋税。钱老爷作为地主，他名下的土地都挂靠在诺定城城主府一名魂师贵族名下，贵族免税，所以所有这些赋税，最终都完全转嫁到了马六这样的佃农头上！他们在缴纳了沉重的地租之后，还需要用剩余粮食，去缴纳帝国赋税！重重抽取后剩下的部分才能算得上是自己的！”
“按好年景算，二十亩中等田一年两熟，总收成大约5400斤粮，马六家可以分得2700斤。”
“之后这2700斤需要缴纳武魂殿和诺丁城主府按田亩计算的赋税，按照帝国公认的十税一税率，这大约需要540斤粮食或者等价的铜魂币；除此之外佃农还要自己留出下一年的稻种，占据全部收成的7%；
“以上全部交完剩完，马六一家最后理论上应该还能剩下1782斤粮食。然后，还需要拿去换盐、添补破旧的衣物、修补最简单的农具等生活所需……众所周知，粮食的价钱从来都被压得很低。”
“但凡年景稍差，或者遇到虫害，可能连基本的口粮和必须缴纳的赋税都凑不齐。比如斗罗历2635年，田亩歉收，总收成只有4000斤，马六家分得2000斤，缴税540斤，留下378斤做种子……全家口粮理论上还能剩下1082斤粮食，根本不够全家熬到明年收获！”
“所以为了全家活命，就只能借债——通常是向钱老爷借高利贷。如果借100斤粮食的高利贷，春天借，秋天就要还150斤！今年如果收成再不好，这债务就会像雪球一样滚下去，永远没有尽头。”
林玦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微微吸了口气，转过头看向比比东，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或慵懒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
比比东听得怔住了，她从未如此具体地了解过所谓“佃农”的生活，在她过往的认知里，赋税、地租都只是奏折上一个冰冷的数字，可现在听起来却如同大山一般沉重。
她先是沉默，而后蹙眉问：
“这种情况难道不能改变吗？”
“改变？”林玦脸上出现一抹冷淡的微笑，说出的话却如同刺骨的寒风，“怎么改变，成为魂师吗？你就是武魂殿的教皇，全大陆每年能新出现多少魂师你最清楚不过。指望一个佃农家里出一名魂师……哈哈，东东，供养魂师安抚魂师阶级所耗费的资源，那是另外一个社会问题。”
林玦的话令教皇哑口无言。
确实，在斗罗大陆上，想要成为魂师有多艰难她是知道的。不说前期需要经过大量的培养学习，单单猎杀第一魂环这道门槛，就隔绝了九成的魂士。
一时间，比比东只觉千头万绪，说不出话来。
林觉见比比东垂眸沉默，于是重新将话题拉回到了马六一家身上。
“现在你知道了，马六一家辛苦劳作一年，最后的收获却所剩无几，能够维持基本温饱便已经是天幸！有些年甚至倒欠一屁股债！这种情况下，一次普通的干旱，一场小小的虫灾，亦或是不知什么时候到来的小意外，就能让他们立刻陷入绝境！”
“你的意思是帝国的税收政策太过严苛？”比比东目光中露出怜悯，对林玦郑重其事地点头，表达态度，“我记得武魂殿颁布的税法严禁各种苛捐杂税……如果下面都是这种情况，我一定会想办法降低赋税！”
怎么说呢……
林玦觉得现在的比比东天真的有些可爱，根本不像是生杀予夺的武魂殿教皇冕下。
林玦没有点评她的欲望，只淡淡说道：
“其实帝国和武魂殿赋税政策都不算过分，不管是自耕农还是佃农全都按田亩数量收税！两税法也在一定程度上具备优点……可现实绝对不会按照设定中的理论那样运行！比如真正可恨的地主阶层，他们利用那点微弱得可怜的门路和信息差提前知道点风声，就能想方设法的规避掉赋税，或者将代价全部转移到马六这样的佃农身上，成为这条赋税链条上实际的受益者！”
“而钱老爷所谓的地主阶级，也不过是依附在魂师贵族体系下苟延残喘的寄生虫罢了……这是一套规矩严密的剥削，从上至下、一层一层，所有魂师都是其中的一环。”
林玦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
“像马六一家的佃农，斗罗大陆到处都是，被地租和赋税这两架磨盘反复碾压，痛苦不堪！可统治他们的魂师贵族却只需要他们这样沉默地活着，安稳地交税，谁会在意他们到底过的是不是人的日子？”
比比东怔怔地听着，紫眸中的不耐鄙夷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震惊和恍然。林玦的话语像一把冰冷而锋利的凿子，粗暴地撬开了她一直以来习以为常的认知外壳，露出了底下鲜血淋漓、狰狞不堪的真实结构。
真正的现实。
血淋淋的现实。
现在，她终于明白林玦昨日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和话语，也明白了他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马六家的困境，就是圣魂村乃至无数类似村庄里，土地兼并和高额赋税下，佃农悲惨命运的缩影。
自己果然只是看到了表象。
“为了生存，没有魂力的普通人只能世代依附，承受着来自地主阶级和魂师体系的双重盘剥，劳动价值的绝大部分被剥夺掠取，仅能维持自身最低限度的劳动力再生产……也就是勉强活着，无法积累任何能改变命运的资本。”
林玦保持着令人恐惧的平静，他把脸转过来，恰好对上比比东那微微收缩的瞳孔，好似已经将心中积郁的块垒尽数倾泻而出。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问马六一家为什么像饿死鬼一样抢着吃这顿饭？”
“以上。”
“便是我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