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说这是巧合还是天意。
再次回到阔别十数年的雾隐,又是一年春天。
淡乳白色的雾在湖面上游移、升腾、弥散,无声无息地浸吞着浩渺的水体。
雪戈遥望对岸,湖那端悄然消逝于空濛处,只余一片雾色迷离。放眼看向极远处,群山沉沉睡卧在雾中,如烟似梦的浮影,是眼中的边际与句点。
数不清的蓝色鸢尾花,自湖畔开始蔓延至密林间,织起一张绒毯。
浓些的若深海之渊,渐入浅碧,轻灵似风过时湖浪的澄澈,再过渡为轻盈透明的天青,染一丝薄露气。
风似有若无地穿行,带着湖水摇曳,缓慢翻身,如梦寐初醒。凉意亦随之而至,缓慢地爬上雪戈的指节,缠绕脚踝,再潜入肌肤深处。
微冷却又不咄咄逼人,只似旧年逝水的薄绢在轻抚。
这股风无痕地穿过花田,舞着无数鸢尾纤细的身姿,让花朵轻盈地朝着他点头唱和。
雪戈凝视着这些俯仰的花瓣,眼前浮现起另一个春天模糊的碎片。女子一袭蓝白相间地衣裳立于同样朦胧的花影中,形影与这风中的鸢尾无声叠印,又缓缓隐没于雾水之间。
待到人影散去,山影在氤氲雾气中虚化得更为柔软,湖面幽凉如故。
回过神,雪戈举目四顾,唯有无边的湖水、无垠的鸢尾、无解的雾气,还有那不知何时积存于胸口深处、几已化作时间沉淀自身痕迹的怀想。旧日的光景依旧在记忆深处漂浮旋转,极少触及,又未曾沉没。
“……我回来了。”
回来……么?
这里并不是他的故乡。
雪戈小心地踏出几步,来到一块已经长满了青苔的石头边。
这块湖畔足有两三人高的巨石颇为醒目。雪戈伸出手在上面稍稍擦拭了一下,便露出了底下已经快要消失的刻痕。
“看来我还记得很清楚。”
雪戈喃喃着说道,靠着石头坐了下来。
啊,多么怀念的感觉。
以前自己总是坐在湖畔的一块巨石边,或是坐在石台上。
最开始是两个人,后面是一个人,现在连石头都没有了。
他从护额中取出一个有些陈旧感的酒葫芦。自从离开木叶之后,自己就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喝过酒,这个老师赠予的酒葫芦也很久没用了。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他从早到晚,永远都在做一些事情。以前还有两三个小时睡眠的时间,现在甚至连这都没有了。就算失去了林一的供药,他也习惯了刺激自己来避免睡眠……避免睡眠,这个字眼说出来都容易让人诧异。
无论什么时候,他好像都忙碌得不行。有时候总感觉自己忘了些什么东西,但只要手头还有事情要做就没什么心思去想那些。
只是现在他突然提不起劲来。
是因为雨由利的事情吗?似乎也并不是。雨由利走得那样坦然,又几乎可以称得上了无遗憾,他一个心事重重的人去为雨由利感慨,实在是有种不自量的嫌疑。
或许是因为这片湛蓝色的鸢尾花吧。
雪戈依旧没有喝酒。他有些困。
……
水影楼附近的建筑全毁,因此临时的办公地只能放在元师的住所附近。
照美冥的住所……现在暂时不能住人。
不过现在料理重建等杂乱事务的是青,照美冥主要还是组织人手。元师和青都有意让她稍微休息一会儿,毕竟她这几年来承受着最大的心理压力,因此故意分走了大多数工作。
这也就让照美冥在天远远没黑的时候便闲了下来,得以回到自己家中。
当然,并不是去休息。
她现在的住所……是曾经十藏小队的住所,也就是……雨由利的住所。
而现在,还未下葬棺材就摆在房屋正中央。仓介再次将雨由利冰封住,只是这次不用再小心翼翼地考虑解封了。
照美冥站在冰棺外凝视着雨由利恬静的面容,低声说道:“前辈,你这么安静,我有些不习惯呢……”
“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