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元师静静地看着雨由利。
她在说这些话的同时,也不忘看向元师。
其实自己和这位雷刀间,能说的话很少,所打的交道也不多。但他还是能感觉到,这位忍者以这样的方式无声地与自己告别。
仓介有些不忍,但又无力去做些什么。他时不时攥紧手又松开,良久后才叹了口气。
“元师大人,林檎雨由利大人她……我们得补偿她。”
元师沉默了半晌,有些晃神:“补偿不了啊。”
“如果补偿不了她本人,那她的家人……”
“雨由利没有家人。”元师摇了摇头,“她父母早就走了,从小到大,是被一代忍刀众照顾着的。而林檎并不是忍族的姓氏,雾隐里也没有与她同姓之人了。”
“……”
仓介看向雨由利。
怎么会这样?这位忍者拼尽一切所做的事情,居然是全无所求的吗?
元师摇了摇头,喃喃自语地说道:“所以我才说啊,我们雾隐欠她太多了……”
“从她小时候就欠的,十几年都没能偿还,越积越多。”
“……”
大雨铺洒在照美冥的长发上,让她显得有些狼狈。
林檎雨由利垂眸凝视着照美冥被雨水浸透的面容,水珠正顺着少女微颤的睫毛簌簌滚落,在染血的锁骨处洇开淡粉色的水痕
雨水沾染着她的脸颊,湿漉漉的。雨声开始显得嘈杂,雨滴在额头与肩头溅起水花来。
雨由利转过身时,听见骨骼在湿透的忍者服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生锈的齿轮在泥浆里转动。
“啪。”
“……”
她低头看向照美冥抓住自己的手,灼热得惊人。
抬头看去,照美冥瞳孔里倒映着自己单薄的轮廓,那些细小的光斑正随着呼吸在虹膜表面荡漾,如同风雨中飘摇的渔火。
雨由利的眼睑微微下垂,说道:“小照美冥,放手吧。”
“我……我不,除非前辈你甩开……”
“小照美冥,”雨由利轻声说道,“我没力气了,听话。”
照美冥微微一颤。半晌后,她一点一点地挪开了手。
当那只手终于彻底松开时,雨由利听见某种琉璃坠地的脆响。这或许是雨滴砸在苦无刃面的声音,又或许是谁的心口有什么正在片片剥落。
“……”
雨由利对照美冥微微颔首,随后朝雪戈的方向走去。
在蓝灰色的雨幕中走着,脚底不断踩出波纹,与雨水砸落的波纹混杂在一起,踉跄着踏碎水洼里自己的倒影。
雨由利感觉自己的视力似乎恢复了一些,当然,也可能只是幻觉。她看见视界里出现了一些虚幻的光彩,依稀能看见雪戈的位置、许多模糊的形象与碎片状的念想,如同被风裹挟的碎屑一样在自己身边呼啸而过。
雨水像碎琉璃般刺破天穹,脚正被泥浆缓慢蚕食。自己仿佛正走在一条逆行的河流中,恍惚着掰开黏稠的黑暗,却把珍珠般的光景撒了一地。
冰雨顺着发丝滚落,烫得耳垂发颤。肺叶成了漏风的纸鸢,在喉管间流淌的气流比火焰更灼人。
碎屑使空气变得重浊,迈步也变得粘滞起来。
感觉好像过去了很久,她终于走出了十几米。饶是如此,雨由利也已累得不行了,便躺了下去。
“前辈!……”
“噗。”
照美冥失声惊呼。
不过雨由利并没有直接摔倒在地上。雪戈已上前几步,在她跌落前揽住了她。
“……”
“咳……”
“这样被你接住,真是……”
雨由利仰起脖颈笑着,喉咙里像卡着碎瓷片般断断续续,听着有些喘不上气来。
骤雨将她的发梢凝成枯黄的藤蔓,随着战栗在雪戈玄色衣襟上蜿蜒游走。
雪戈的臂弯比想象中更冷,透过单薄布料能数清他嶙峋的肋骨,突出的肩胛骨如断翼般支棱着,随呼吸在雨由利额角刻下深浅不一的钝痛,让她逐渐涣散的意识获得片刻清明。
笑着笑着,她的脸色忽然一紫,指甲生生抠进雪戈后腰,指缝间渗出淤血来。
在抽搐间隙,她朝一边侧开脑袋,吐出一口粘稠的血、肉、内脏的混合物来。
“呃……从没这么难受过……小雪戈……我要是和你一样不会疼就好了……唔……”
雨由利有些难受地抽了抽,她龇着牙瞥向雪戈:“你……你倒是别不说话啊……你这样……搞得我……很丢脸啊……”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雪戈沉默了片刻后,回应道。
“其实……有挺多……能说的。比如……你觉得……我现在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强者。”雪戈说道,“一个对家乡爱得强烈的忍者,一个顽强的忍者。”
“喔,都是好话嘛……”
雨由利高兴地扬了扬眉头:“那……最开始的时候呢?”
“中忍考试?”
“嗯……”
“……”
雪戈回忆起十几年前的场景。
“一个很不讲道理的人,很狂妄,不过或许有狂妄的资本。”
“呃……”
“不过还是很厉害。至少,很纯粹。”雪戈认真说道,“除了战斗以外什么都不去想,也挺好的。”
“这……算是好印象吗?……”
“当然算。”
“别撒谎啊……唔……”
雪戈感觉怀中的雨由利身体在痉挛。
“……”
“喂……小雪戈……你……你不要抱太紧……我喘不过气了……”
雨由利嘴角有些艰难地噙起狡黠的弧度:“还是说,你打算……就这样勒死我……好让我,当个厉鬼……缠着你么……”
“!”
雪戈放松了些下意识绷紧的肌肉。
看到雪戈露出少见的尴尬表情,雨由利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笑不动了,她抬起手摸了摸,立刻就摸到了雪戈脸上冷硬的面具。
“……啊,对。”她如梦初醒地想起了什么,“你现在的身份……好像……的确不适合露面……”
“呼!”
雪戈看了远处一眼。
正在和市杵岛姬混的黑淞立刻飞掠过来,伸出庞大的双翼笼罩住两人。不但遮住了外面其他人的视线,也顺带着帮两人遮住了雨。
虽然说,某种意义上,这有种掩耳盗铃的嫌疑。毕竟放眼全忍界,能拥有如此庞大的忍鹰作为通灵兽的忍者也只有一个……但只要雪戈的身份没直接亮出来,也不会有人刻意去提这茬,本质还是不一样的。
懂的人自然都心知肚明。
雪戈摘下面具放到身边,稍稍将头垂下去了一些。
雨由利的确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连抬手都很吃力。
她听到硬质面具咔哒落地的声音,本来悬在半空的手再次伸出。
“我看不见……你人长什么样了……”雨由利的手指在雪戈脸颊上摸索着,“你脸上的骨头……没掉了欸……”
“嗯,脱落很久了。”
“那你脸上的……这个裂缝?……”
“刻在脸上了,没有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