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也好,如今也罢,他给的温暖,原来不过是借了的要还。
李修然沉默接过衣服,深沉的目光锁住她无懈可击的笑容。眼看着他们双双离去,他只是站在那里,捏着大衣,没有松手。
一阵风过,指间她留下的那些泪迹,凉得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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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速奔驰的欧洲之星穿过海底隧道,跃入早春的绿野。
午后阳光刺入眼帘,若依睁开眼,光影交错中,一时竟辨不清身在何处。
如果只是这样,我必须停止这般痴迷,我没有理由留下。
――耳机里,正好响起这一句。她忍不住轻叹,按下暂停键。
回到巴黎的柳宅,父亲还没有回来。她换了身轻便的衣服,拿了本书走到花园里。樱花已经开了,远远看去,像粉白相间的重重云朵。
走得近了,闻到了清冷的花香。她伸手,轻轻抚摸那些稚嫩的花瓣。
从前在日本的时候,院子里也是种了差不多品种的樱花,染井吉野、关山樱和小彼岸。幼时不知怜惜花期短,有时为了落花的好看,还总是调皮地摇树干。而如今,连碰一下,也怕把花瓣碰落了。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古人的诗句,实在太贴切不过。
也不知是看了多久的书,只觉花瓣无声静落,在书页上,在肩头。若依抬首,望见天际绚烂的一抹红,一时有些失神,真的是时间老去,悄无声息。
“看来你父亲还是非常眷恋在日本的岁月,在这里种了这么多樱花。”一道低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柳若依转过身,只见一旁的樱花树下站着一位陌生女子。剪裁讲究的米色套装衬着纤细的身材,简单的珍珠首饰,应该是已过中年,但保养得很好,品位气质都一流。
“若依你好,我是你父亲的朋友,亡夫是溪云的股东之一。我叫徐静,双人徐,安静的静。”
“静姨好。”虽然对她没有什么印象,但她给人的感觉很舒服,于是若依还是大大方方地换了称呼。
“你应该不记得我,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尚在襁褓之中,”徐静微笑打量着她,“还是更像雍云一些,只是眼睛,却像是和你妈妈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若依微怔,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腔。
已经很多年,她没有听过别人口中提到母亲。
“雍云也是有意思,樱花树旁种科西嘉松,前者短暂,后者长久。我以为他是浪子心,只追求一时的浪漫,却不知他原来也有停下来的渴望。”似乎没有注意到若依僵滞的神情,徐静转移了话题。
“我以为这只是园艺师的想法。”若依淡淡应声。
“你父亲这般挑剔的人,怎么可能随便接受别人的安排?科西嘉松的花语是‘安居’。”徐静微微一笑,看向她。
“静姨好像对我父亲十分熟悉?”她问。
“也谈不上多熟悉。我们曾是同学,说起来他还是我曾经非常喜欢的男生,但那也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我们起了些矛盾,很长时间不再来往,但因缘际会,我先生后来和他成了生意伙伴,我们才恢复联络。”
“原来是这样,”若依点头,“虽然父亲不乏女性朋友,但我从来都不费心留意。”
“也好,”徐静了然一笑,没有忽略她说“女性朋友”时加重的语气,“留意了也没什么用,都不是他真正在乎的人,而且,他今天都要过六十岁生日了不是?”
听见她语气善意的调侃,若依也放下心防,跟着笑了笑。
“我们都老了,”徐静也伸手触碰头顶一枝樱花,“到了这个岁数,很多事情,该忘的就要忘,该看淡的就要看淡。就像这花,一直挂在枝头,也很累吧。所以消逝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她语气里,有些朦胧的情绪,若依辨不清,心里生出一些不安来。
回到客厅,柳雍云和程定之正站在窗前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搁在沙发旁的一幅画。
“爸,听风说他有事要出差,让我说声抱歉,回头再另外给你补个生日宴。”若依走过去,先打个招呼。
“他跟我打过电话了,”柳雍云看上去心情不错,“这孩子很是周到,还派人送来了一幅画,说是贺礼。”
“哦,”若依微讶,没想到叶听风这个未婚夫这么敬业,“就是这幅吗?”
“是,画的内容还应了你爸的名字。这孩子确实很费心思。”程定之也不由赞赏。
若依的视线落在那幅油画上,变幻的色彩,涌动的浮云,充满力度的笔触,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瞥见署名,她已经在心底暗叹叶听风的慷慨。
“准岳父这么满意,看来婚期也快了,”徐静在一旁打趣,“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人,不容易。”
若依笑了笑,没有说话。叶听风这样的男人,确实是许多人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可是,她偏偏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意。柳雍云这个生日过得出乎意料的简单低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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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依记得他五十岁生日的时候,南法的溪云酒店宾朋满座,莺歌燕舞。所以他前阵子说就几个人简单在家吃顿饭时,她在电话那头是不无惊讶的。
当晚餐结束,用人把生日蛋糕端上来的时候,她才敢确认,这个她也许从来都没有很好地了解过的父亲,开始变了,虽然她并不清楚转变的原因。但是,比起从前那个风流倜傥、不甘寂寞的老男人,现在只和三两个朋友安静过生日的柳雍云反而让她不适应。
待他吹了蜡烛,她让人把自己的礼物拿了过来,是一套滑雪装备。
“我看你之前用的那两套有点旧了。”她微笑着补充,“今年冬天,我可以陪你去试试这套新的。”柳雍云一怔,然后才笑道:“好。”
“说起来,你们父女俩也是很久没有一起滑雪了,”程定之感慨,“我记得依依小时候,还跟我们去上高地徒步,走得累了,就赖在地上不肯起来。”
“是吗?我们也可以再一起去上高地啊,我还没去过。”徐静提议,“听朋友说,山谷里枫叶特别美?”
她说话的时候,是对着柳雍云的,却没有得到他的回应。
若依瞅了父亲一眼,只见他掂着红酒,微微失神。
“雍云?”徐静轻唤了一声。
他这才意识过来,含糊地“嗯”了一声。
若依狐疑地望向程定之,后者却微笑地问她:“听说你在酒店适应得还不错?你爸觉得你也差不多该接手家里的生意了。”
“是啊,前些年,你在外面任性晃荡,你学什么,做什么,我都没有干涉,但现在,也需要收收心彻底回来了。”
柳雍云正色开口。若依有些惊讶:“可是我觉得,在酒店管理方面,我的经验还不足。”
“不足,就边做边学,餐饮板块有你程叔叔,你暂时不用分心,但是酒店这块,是时候让你担当了,先从英国分店开始。”
“可是……”“不要让我失望。”清冷的语气,打断了她的犹疑。
“虎父无犬女,若依一定可以的。”徐静拍拍她的肩,打起圆场。
“程叔叔,爸爸为什么突然让我接手酒店?”送程定之离开的时候,若依忍不住问。
“柳家的生意,你接手本来就是早晚的事,你爸也不再年轻,早点让你磨炼更好,”程定之耐心开导,“他最近身体不大好,可能也想歇一歇。”
“他身体有什么问题?”若依抬起头,有些意外。
“没事,医生说注意休息就好。”程定之揉揉她的头发,“早点睡吧,以后就真的要奔赴战场了,得攒够精神才是。”
若依点点头:“嗯,反正我还有你支持啊。”
程定之笑了,轻叹了口气。
目送着他的车远去,若依站在路边,耳边还回响着他临别前说的那句话。
“若依,我们都已经老了,以后,你才是自己人生的主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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