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若依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从纸袋里拿出包装良好的一瓶酒。
1993年的木桐。
“巴尔蒂斯画的裸体少女,”叶听风看到瓶身,微微一笑,“因为这个酒标,这款酒当时被美国市场拒之门外,后来又被欧洲藏家追捧。难得。”
那家伙,明明上心,偏偏口是心非。
1991年木桐酒标的画作者出田节子,是巴尔蒂斯的第二任妻子。
1961年,五十三岁的法国具象派绘画大师巴尔蒂斯与十九岁的出田节子在日本相遇。她当时是法语翻译,还是上智大学法语系的一名学生。
1967年,二人结婚。1977年,他们定居在瑞士一座两百多年的老宅里,直到他去世。她是他的模特,也是他的缪斯。她也拿起了画笔,以他赋予她的审美眼光,将日本传统绘画与西方油画技巧融合于自己的作品中。
“他有说什么吗?”若依轻叹了一声,问道。
叶听风摇头:“我有事去找他,他就让我把酒带给你,只说你可能需要。”
“不如这样,我开一张支票,你再帮我带给他?”突然心情大好,若依忍不住打趣。
“我看还是我现在打电话给他,说我不小心把酒摔了。”叶听风冷嗤一声,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喂,你还来真的?”见他接通了电话,若依急忙去抢手机,“快给我。”
叶听风人高马大,伸长手臂轻易躲开她,只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清冷而熟悉的声音:“喂,听风?”
“你给我!”若依压低了声音,又急又恼。
“宝贝,别闹。”低沉迷人的嗓音扬起,“我和修然打电话呢。”
“叶听风!”若依几乎咬牙切齿。
“乖乖的,嗯?”浅笑声里,挟着一股宠溺,“让你秘书撞见了可不好。”
急促的呼吸。暧昧的调笑。
电话那头的李修然,听着耳畔传来的声音,没再言语,挂掉了电话。
啪。
扔到桌上的手机发出不小的声音,会议室里的众人都不由得抬起头看向老板。
“继续开会。”他面沉如水,声音有点发紧。
“已经挂了,”叶听风指指手机,淡淡一笑,“估计是怕打扰我满足你。”
柳若依抚额坐进沙发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男人真是个恶魔,算计起人来简直信手拈来。
“叶听风,我这辈子都不会爱上你这种人,”她指着他那张颠倒众生的俊颜,“我诅咒你也和我一样,遇到一个让你死心塌地、无可奈何的人。”
“不可能。”他答得干脆,挡开她的手指,“我亲爱的未婚妻,不要自相残杀,我们是一国的。”
“呸,谁不知道你是拿我当挡箭牌,替你拦住那些扑上来的莺莺燕燕。”若依抡起一个抱枕砸向他。
在劳伦斯先生离开酒店的前一天,若依命人将衬衫和红酒一起送到了他的房间,并附上一张道歉卡片。这天下午,从外面回来的劳伦斯先生看到了两样东西,当时就打电话给总台,约她共进晚餐,若依欣然应邀。
当她穿露肩小礼服缓缓走到劳伦斯面前时,这位长者露出了欣赏的表情。
“谢谢你,柳小姐,如此重视我们的晚餐。”待她入席,他语气诚恳地表示。
“和您这样优秀的男士共进晚餐,我要是穿职业套装过来,岂不太不识趣?”若依微笑,“是我要谢谢你,愿意原谅我们的失误。”
“说实话,我真的没想到短短一周里,你为了一件旧衬衫费了这么多心思。”劳伦斯的神色里有感慨,也有感激。
“是你说的,我们弄坏的,是你的回忆,”若依望着他,“所以,我想把回忆还给你。虽然不可能完好如初,但能找回一点是一点。”
“已经足够了,”劳伦斯轻叹,“今天我看到这两件礼物时,忽然想起了那年的画面,瑞秋靠在窗边,问我喜不喜欢她送的衬衫,她穿着一条翠绿色的连衣裙,那种非常漂亮的、夺目的绿色,让人一下子会想到春天……
你知道吗,当你老了的时候,有些细节,你能想起来,有些事情,却好像全部都忘记了。曾经你以为稀松平常的生活,当时没觉得什么,所以轻易地就任它们过去了,但在某一个瞬间,你想起来的时候,会觉得心都有一种甜蜜的痛。”
他的语气里,那种深浓的遗憾与辛酸,让若依听得有些失神。
“对不起,你这么年轻,也许还从未体会过真正失去的滋味,我不该和你说这些,”劳伦斯满怀歉意地看向她,“话说回来,你这次这么处理客户投诉,做的可是亏本生意哦。”
若依一笑,摇了摇头:“感情是无价的,不是吗?另外,你猜错了,我已经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
“那么,今晚该喝一杯‘失而复得’。”劳伦斯示意侍者斟酒,正是那瓶1993年的木桐。
“我想,除了你之外,没有更适合的人陪我喝这瓶酒了。”他补充。
“谢谢。”若依与他碰杯,入口的醇香,成熟纯净,就像酒标上那个少女。
“这酒保存得很好,得来不易吧?”劳伦斯赞叹。
“是一位朋友听说了这件事,送给我的。”若依答。
劳伦斯注视眼前年轻的女子,说这话时,她的眼里,仿佛起了一层薄雾。
“他对你很用心。”他判断。
若依一怔,随即摇头:“我不知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从手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到桌上。
劳伦斯瞅着那个挂件笑了:“很可爱的小兔子,不会又要送给我当礼物吧。”
“不是,”若依跟着笑了,“是前两天我从我那个朋友办公室发现的,很多年前,我有一只一模一样的兔子,被他踩碎了。因为是限量版,我以为不能再有了,没想到他偷偷找到了一只,一直收藏着。”
“他没有让你知道?”劳伦斯问,略带沧桑却清明的蓝眸盯着她茫然的神情。
“没有,他当初不告而别,很多年我们都没有联系。”“就像你努力想要为我挽回过去一样,他找到一个新的兔子挂件,
也是想要弥补,只是,他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呢?”心中郁结,若依连喝了几口酒。
“答案在他那里啊,想要知道,就不要害怕,去问他要。”微暖的夜风里,长者温和的声音,在她心头泛起了涟漪。
忽然间,她有种松快的感觉。
这一晚,她情不自禁地多喝了两杯。
“不要害怕,如果那是你爱的人。”劳伦斯临走时,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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