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客房部出了点情况,一位客人说要直接向你投诉。”凯伦敲门进来,汇报了一个坏消息。
“怎么回事?”若依起身,边往外走,边询问。半个多月下来,一切还算顺利,这还是第一次接到投诉。“是行政套房的客人劳伦斯先生,说他一件丝绸衬衫被洗坏了。”
“收衣服时我们有跟他出示注意事项吧?”
“客房服务人员说,没有能够当面提醒,因为劳伦斯先生把衬衫放在了洗衣袋里,签了单子,他自己外出了,收衣服时他本人并不在。”
“知道了。”心里大概有了数,若依走进电梯。
“劳伦斯先生您好,我是酒店总经理贝拉,有什么问题您可以直接和我沟通。”她微笑凝视眼前这位六十多岁的男人,伸出手。后者同她握手,虽然怒容未消,但姿态仍是礼貌克制:“相信您已经了解了我生气的原因。”
“是的,我想,这件衬衫一定是您珍爱之物,在此,我向您表示深深的歉意。”若依接过客房服务生递过来的衬衫,仔细打量,“但是,我也希望您能理解,像丝绸材质的衣服,又穿了很多年,确实很难保证洗涤的时候完全不出现损伤。相信您也注意到了,在清洗核对单上,是有注意事项的。当然,没有能当面提醒,也是我们不够周到……”
“从这个角度来说,你们是可以免责,毕竟这个服务,是我们双方在同意清洗单所有条款基础上达成的。”劳伦斯看着她,目光严肃,“但是,为什么你们不可以做得更好?你知道吗,这件衬衫对我而言,不只是一件简单穿在身上的衣服而已,而且是我的回忆。”
若依愣住。
“贝拉小姐,我今年六十八岁,这件衬衫,我穿了十年,那是我五十八岁时,我太太送给我的生日礼物。穿了十年的衣服是很旧了,你可以看到袖口还有一点红酒渍。因为我太高兴,碰倒了酒杯。
我还记得,那晚我们喝的是1991年的木桐,因为酒标用的是一幅出田节子的画,我太太很喜欢那幅画。为什么我一直穿着它?因为就在那一年,她被查出胰腺癌,她走得那么快。”劳伦斯看着她,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沉痛,“所以您能体会吗?你们弄坏的,是我的回忆啊。”
老人充满心酸的语气,让若依眼中微热。
她知道,这些错误,不是什么免责条款就可以推卸的,无论什么样的道歉,都于事无补。
回到办公室,若依望着窗外的天空,心情沮丧。
如果是他,现在会怎么办?
突然蹿到脑海里的这个问题,一遍又一遍,像着了魔一样。
若依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柳小姐您好,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吗?”那头传来洛云的声音,职业化的礼貌。
“能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吗?我有事找他。”
“修吗?”洛云的语气里有一丝惊讶,但迅速被她掩饰掉,“好的,我把地址发给你。”
王子街东端,一幢新古典主义建筑的楼顶镶着一行低调的银色大字:hughcapital。从叶听风的只言片语里,她已经知道李修然现在的主业是投资,但此刻,站在这栋打上了他名字的楼前,她仍是有些恍惚。
洛云已经在前台等着,见到她来,伸手相迎:“他还在开会,可能你需要稍等一会儿,我带你去他办公室。”
楼里的写字间,是现代简约的风格。瞅见她们一路朝老板的办公室走去,原本埋首电脑前的员工里,也有几位忍不住好奇地张望过来。
洛云给她端了咖啡,寒暄了几句,就留她一个人在办公室等着。若依环顾四周,这个办公室的风格确实很像李修然,满满的禁欲气息。等得无聊,她忍不住站起身,打量起壁柜上的书和摆件,直到角落里一样东西吸引住她的视线。
她伸手,拿起那样东西,只觉得鼻中酸楚,脚底发软。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她连忙把东西放到外套口袋里,坐回沙发上。
“我知道你对这个项目有些看法,但我觉得还可以再等等。”先推门进来的,是一位苏格兰腔的中年男子,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走,看到若依的瞬间,顿时愣在原地,然后才冲着身后咧嘴一笑,“修,你什么时候开始金屋藏娇了?”
随后而来的李修然瞅见她,也是愣住。那名中年男子热情地伸出手来:“美女您好,我是斯考特,这家公司的管理合伙人。”“您好,我是贝拉。”若依站起身同他握手。
李修然的目光落在斯考特脸上,面无表情地开口:“我待会儿再找你。”
“见色忘友。”斯考特嘴角浮起一丝暧昧的笑,拍拍他肩膀,转身离开。
房间顿时陷入了沉寂。李修然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才望向她:“我不知道你来了。”
“噢,”若依反应过来,“可能你刚才在开会,洛云忘了说。”
李修然点了点头,靠在椅子上,看上去姿势放松。他今天穿了件深蓝的衬衫,袖子挽着,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充满男性魅力。
若依忍不住心中惊艳地暗叹。
“找我有事?”她听见他在问。
“没事不能找你吗?”她微笑反问,语气认真。
“不能。”他的神情更认真。
若依耸肩,无奈地摊摊手:“谢谢你的坦诚,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挑眉,似乎意外于她冷静的反应。“本来遇见了一件困扰我的事,很想知道如果你是我,会怎么处理。但是到了这里,我突然觉得我想到办法了。”她将事情经过描述给他,他静静听着,待她说完,沉静的目光瞅向她:“你知道怎么做了?”
“嗯,”她轻轻一笑,“忘不掉的,就不要勉强去忘掉。与其耿耿于怀,不如换个方式好好怀念。”
那一瞬,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李修然的眼神似乎有些恍惚。她举了举手机,“刚才你没进来的时候,我给秘书发了条信息,让她去萨维尔街找最好的裁缝,做一件一模一样的衬衫。”“可是你知道,那始终是不一样的。”他瞅着她,缓缓出声。
“当然,那怎么会一样呢?”若依垂眸,端起茶杯啜饮一口,“但只要有一丝弥补的可能,也值得去努力,不是吗?”
回答她的,是一室静寂。
像是预料到这样的气氛,她自顾自地说下去:“只是那瓶1991年的木桐难倒我了。好像那年因为天气原因,波尔多的酒表现都不佳。就算保存到现在,也不适合喝了。我搜过酒标,那幅画,隐喻了葡萄酒的一生:先是一束盛开的花,之后是成熟的果实,被收割后变成了酒。”
“那并不只是意味着葡萄酒的一生。”低沉的声音扬起。若依抬首,凝望几步远的男人,落地窗外,绿树林立,衬得他整个人越发深沉。
“那意味着什么?生命,或者爱情?”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缓缓走到他面前,俯视坐在椅中的他,“如果有结果,哪怕零落成泥也好,就怕有始无终。”
她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他没有躲避她的视线,也没有说话,一时间,彼此只是沉默凝望,像是一场暗地里的角力。
直到她伸手,触碰他的脸庞。他捉住她的手,发出一声叹息。“你这么执着,有什么意义?”她抽回手,冷冷地回了一句:“这就是意义。”他尚未明白她话语的意思,温热的触感就落在他的唇上,是她的吻。
初时轻柔,瞬间带了点蛮横,像炙热的火苗,偏执地要烧灼他的呼吸。这是一次甜美的偷袭,有记忆里久违的馨香与热情,她姣好的曲线压着他的胸膛,隔着衬衫轻薄的布料撩拨,他措手不及,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一时失守,数秒后才寻回了理智,双掌箍住她的肩膀,试图将她推开。
可是她的双手牢牢地抓住了椅子把手,仍然离他很近,近得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她每一次呼吸,看到她眼里那一丝得逞的狡黠,和因为情欲而起的媚色。
痛恨于刚才的失控,他冷冷切齿:“你就这么饥渴?”她眸光一暗,但并未被他的话打倒:“你敢说你没有感觉吗?”
“我是有,”他冷笑,“我想是个男人被你这么对待都会有。”她挑眉,玩兴已起:“荣幸之至。”在他几乎可以杀人的目光里,她干脆坐到了他的腿上,纤指放肆地沿着衣服的开襟滑进他胸口。他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一样,狠狠抓住她不安分的手。
“柳若依,”他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她的名字,表情冷到了极点,“去找叶听风满足你。”
她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他的话起到了效果。她低着头,他一时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是感觉置于他胸口的那只纤手,在轻轻颤抖,压着他的心脏。半晌,那股力量卸去,他却觉得,心口有种失重的感觉。
她缓缓起身,退至一旁。“好啊,就如你愿。”她轻声说。然后,她拿起手袋,头也不回地离开。
“你真这么回答的?”沙发里的男人,笑容意味深长。
“是啊,为什么不?”柳若依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我可真是小看了他的意志力,”叶听风瞅着表情懊恼的女人,一派看戏的自在神色,“看来在他心中,兄弟比女人重要,可是我从来不缺女人哪。”
“叶大老板,你是吃饱了撑得没事干,专程来看我笑话的吗?”若依瞪他,“门在那边,请自便,不送。”
“是专程来给你送酒的,”叶听风踢了踢脚边的黑色纸袋,“受你修然哥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