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骆驼山上,竹林寺门前,立着一尊比丘尼雕像。面容平和,目光沉静,站在风里,像在看着山下这座换了无数轮春秋的城市。不少人称她为“天下第一比丘尼“,望文生义,以为是容貌第一。这“第一“跟容貌没有半点关系。她是净检法师,中国历史上第一位依规受戒的比丘尼。她站在那里,不是因为美丽,是因为她替后来的人把一条路走通了。
净检俗名种令仪,西晋末年彭城人,也就是今天的徐州人。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年代呢?西晋末年,洛阳城里的达官显贵还在争权夺利,而整个中原正在一点点被战火烧透。她在彭城长到十几岁,便随着家迁居洛阳。洛阳是大城,是天下中心,是后来所有战乱都绕不开的地方。她就是在洛阳的街巷里第一次听闻佛法的。那时候中原佛法初兴,男众出家、寺院弘法已成常态——男人可以落发,可以受戒,可以建寺院,可以开坛讲经,可以在乱世里找到一条安顿身心的路。但这条路,没给女人留出口。一个女子想要修行?可以,但没有师父为她剃度,没有戒律可以依循,没有一处可以容纳她的道场。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可种令仪还是走了进去。没有路,她就自己走。她以区区一身之勇,拜了当时洛阳的高僧智山法师为师,剃度受戒,法号净检。那一年她多少岁,史书上没有记。但史书记住了另一件事:她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正式受戒修行的女性出家人。这个“第一“,不是你争我夺抢来的,是没有人走过,她自己迈出了第一步。没有师父愿意为女子剃度?智山法师收了。没有戒律可以依循?她便依着男众的戒律,一条条学,一条条守。没有道场?她就和随后追随而来的二十四个女子一起,自己动手收拾,挂出牌子,开门接引。那一年,洛阳宫城西门外的一间屋子,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座专供女性出家人修行的寺院。起初,净检领着她们自己干活、自己排班、自己定规矩。几点做功课,怎么诵经,怎样接待来烧香的妇女——一件一件立起来。六百多年后,梁武帝在金陵为比丘尼立规矩的时候,用的底本,还是从这座寺院传下去的。那个最初的那扇门,就这样被她们一点一点撑开了。
二十四位女子,一个一个来到净检身边——有人是听了她的讲经找上门的,有人是逃婚逃出来走投无路的,有人只是远远看见她在殿前扫地,觉得这个女人跟别人不一样,便跟了上来。她领着她们在洛阳宫城西门找了一间空屋子,打扫干净,挂上牌,开门接引。那间屋子的门一开,中国比丘尼传承的那条线就从那里牵出了第一根线头。净检一人出家,身后跟出了二十四条影子。这二十四条影子里,有被夫家赶出来的,有不愿嫁人逃出来的,有丧夫丧子无处可去的,也有纯粹的、只是觉得这条路对的。没人知道她们姓什么、长什么样,但她们每一个人,都在净检身后,用自己的双脚把那扇门又撑开了一点点。
梁宝唱的《比丘尼传》中,留下了这段记载。一人出家之后,净检没有独行。二十四位志同道合的女子,被她一个一个接引过来。她们当中,有人是在街巷里听她讲经时主动跟过来的,有人是从深宅大院里逃出来、无处可去才敲开了她住处的门,有人是不识字、种了一辈子地的乡间妇人,只在寺院门口站着听了一炷香的工夫,就再也不想回家了。净检从没有问过她们的来处。出身、贫富、婚否、识字不识字,她一概不问。她只问一件事:你想好了吗?想好了,就进来。她领着她们,在洛阳宫城西门找了一处空屋,扫了地,补了漏,从家里搬来几张旧桌凳,拾了几只破碗。她们用自己的双手把那间屋子从一座废弃的空屋改造成了一座道场。没有外人帮忙,没有官府资助,她们靠的就是自己。竹篾编的帘子挂上了,院子里种了一棵槐树,几块石头摆成坐的地方。窗台上放着一只粗碗,碗里常年插着一枝野花。净检从来不让那只碗空着。花谢了,就换新的;冬天没花了,就插一根干枯的苇穗。她说,有花在,心就安了。有人劝她,何必费这些心思,又不是什么正经事。净检没有辩解。她只是把下一枝花插进碗里的时候,比上一次更仔细了一些。
她平时话不多,可每到黄昏,她会在院子里坐下来,慢慢地跟身边那几个姐妹说几句话。她说的不是佛法,是日子。她说今天菜多少钱一斤,说隔壁人家送来了一篮枣子,说雨快来了把晾的衣服收一收。那些话平凡得像井水,可听的人心里却暖了。后来那些女子当中有人问她,师父,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修行的,你为什么总跟我们说这些呢?净检想了想,说了一句后来被辗转记下来的话:“过日子,就是修行。你心不在日子里,你修什么都是空的。“那间屋子很快就装不下更多的人了,可消息还是传了出去。洛阳城里渐渐有了人知道,西门那儿有一群女人,剃了头,穿着灰衣服,不嫁人,不争什么,就是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有人好奇,有人不屑,也有人远远地看了几回,悄悄地跟了过来。那扇门的后面,从此不再是一个人的孤影,而是一群人的互持。净检没有刻意去改变什么,可她站在那里,本身就已经成了改变。
寺院初创时,规矩全是净检定的。几点钟起来做功课,怎么诵经,怎么接待来烧香的妇女——六百多年后梁武帝在金陵为比丘尼立规矩的时候,用的底本,还是从这座寺院传下来的。她便定下了规矩,一条一条地落定。她把戒律一条条拆开,用她们能听懂的话重新解释。她说规矩不是为了捆住人,是为了让人心里有数。有数,就不慌。她定的那些规矩都很具体:几点起床,几点诵经,几点做自己的事。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洗衣缝补。她甚至定了一条关于碗筷的规矩——用完必须洗三遍,洗完了放在窗台上晾干,下次再用之前还要再冲一遍。有人觉得太琐碎了,可净检说,你连一只碗都放不好,你怎么放得下其他的事?后来,那只碗成了她们修行的第一课。一个把碗放得整整齐齐的人,心里通常是安定的。